在满月之夜找到你

作者：冬野夜空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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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国中毕业后到高中开学前的空白时期。

当时的我，唯有一个愿望。

「——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了。」

这是失去所有的我，唯一的愿望。

－－－－－－－－－－－

——幸福是什么呢？

这个疑问常被拿来当作话题，但没有人能给出明确答案。

也就是说，要定义幸福是件难事。

有钱是幸福，有朋友是幸福，和情人共度时光是幸福，长命百岁是幸福……

幸福这东西，终究因每个人的感受而不同。

即使有人觉得自己绝顶不幸，也会因为看见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而安心，接着感觉得到些许救赎。

我如此一想后不禁认为，实际上所谓不幸的人与幸福的人，只有位于光谱极端的那两个人而已吧。

即使再不幸，只要在将来的人生中发生好事，那就能够称作幸福；即使再幸福，只要早死就没有任何意义。

有人说伟人早死，但世界或许正是借此取得平衡。

或许透过死亡，将人类的幸福指数调整成人人平等。

只不过，要活着才有办法感受幸福，相对看来，死亡果然是件不幸的事情。

在此，假设将「生」直接定义为幸福后接着思考。

我想应该有非常多人认为活着很痛苦，但这只是个假设。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有只要过得越幸福，生命也会变得越短的人存在，你怎么想？

如果只要变得幸福，寿命就会随之缩短，你会怎么做？

活着或过得幸福，要选择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呢？

——我边在心中自问这问题，注视著作品名为《月与太阳》、作者名为「水无月」的画作。

第一卷 第一章 透明的同班同学

我旁边的座位总是空无一人。

五人一排，共六排总计三十个人的座位，那个空位就在教室窗边的最后一个。

现在是六月下旬。

进入这间彩阳学园高中就读后，已经过了两个半月的时光。

但是，填满这个空位的人至今尚未现身。

这个空位，还煞有其事地传出「有鬼住在那里」、「为了等住院的同学出院而留下来的座位」等等传言。

我也是认为这座位有什么特别意义的其中一人，我认为应该是为了转学生准备的座位。

怎么看都觉得是为了确保转学生有座位可以坐而空下来的位置啊。

而且，我看着左边的空位如此想，平常每天都会使用的教室里，有个没人坐的空位还真奇怪。

这个「教室里的空位」一直让我相当在意。

不清楚平常使用的教室里为什么会有空位，是负责这班的老师管理太差吗？也或者是有哪个课程需要使用多余的座位而摆出来。

即使如此，高中、国中、小学的教室里有空位仍旧不寻常，如果摆放空位的理由不够明确，会对其感到好奇一点也不奇怪。

而在我的班上，就有张不自然摆在教室里，感觉深有意涵的空位，而且还是在我旁边，那当然令人更加在意。

在意的同时也不禁期待。

期待着是否会有神秘转学生出现，填满身旁的座位。我不禁抱着这般淡淡的期待。

我也清楚，这种期待只是个不合乎现实的妄想。

但即使如此，这也不会成为我不抱期待的理由。

明显不自然摆放的空位，即使不是转学生的座位，也希望它有特别的意义。

这个期待在开学不到一周已然萌芽。

在这两个半月内曾经换过一次座位，但这个座位固定为空位，所以空位的位置没有改变。顺带一提，我狠狠用了奇迹似的运气，再次抽到空位隔壁的位置。这正是命中注定啊，不用说也明白我对空位的期待更加膨胀了。

我用两个多月的时间不停期待与妄想，且将其化作有形物留下来。

具体来说，我用可说是我唯一兴趣的绘画把妄想成形。

开学后两个半月，我想像、幻想着将来有一天填满这个位置的人物形象，每天独自画着隔壁座位的同班同学。我还记得我第一个画出的是在朝阳照射下，一头凛然黑长发随风飘逸，如大和抚子般※的女性。接下来把头发变短或绑起来，或改变发色，或改变表情等等画了各式各样的人物。

编注：日本文化的形容用语，指性格文静矜持、温柔体贴并且具有高尚美德气质的女性。大和抚子型女子通常被看作是「理想女性的代表」。

虽然有点自卖自夸，不过我的画客观来评价也画得相当不错。

但我的画有个缺点。

虽然我从小开始画画，但我完全无法使用绘画不可或缺的彩色铅笔、颜料、水彩等能替画作增添颜色或点缀画作的道具。

我要是使用这些道具，立刻会变成如幼稚园小朋友画出来的幼稚画作，就连感觉应该会最顺手的彩色铅笔，一用便会让我的画变得肤浅而失去所有深度。不管我怎么练习也不见长进，不知不觉中我自己已经放弃替画作上色了。

那之后我分别使用浓淡不同的铅笔，不停努力试图用铅笔重现我眼中风景的颜色。

但是，或许也该说理所当然，想只靠铅笔的浓淡重现红、蓝等颜色是很大的难题。

现在内行人来看大概可以一定程度判断出颜色来，但外行人来看只有「这黑白画真漂亮」之类的感想。

正因为如此，我也为了提升自己的绘画能力，每天画出幻想中的同班同学。

我清楚那无法超越幻想的世界，无法超越绘画的世界。

但我仍想着尚未相识的同班同学，怀抱些许期待持续作画。

接着，终于，万事俱备了。

我的妄想，不对，是愿望终于实现。

在连日典型梅雨季节的天气中，老天心血来潮般放晴的六月最后一天，六月三十日。

一位少女，填满了班上空缺的拼图，填满了我身边的空位。

没错。

那个空位，确实有意义。

「明天见。」

「嗯，掰掰。」

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后约莫一小时。

教室成了唯我独有空间的刹那。

同班同学的两个女生结束漫长闲话家常，终于离开教室。

能够闲聊超过一小时，她们究竟拥有多少资讯，有多大提供话题的能力啊，要是让她们接受什么面试肯定都能录取。

虽然如此，但我不了解刚刚那两人，也不清楚她们是不是真是朋友。只不过，从她们离开教室后没一起回家看起来，我认为她们其实没有那么要好。

嗯，但我想肯定是她们彼此有社团活动或要打工之类的其他行程吧。

话说回来，我对同班同学几乎不了解，当然不可能清楚他人的交友关系。

入学后约两个半月，班上已经逐渐出现要好的小团体，如阶级制度般开始形成名为「教室」的阶级社会。

一部分的人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好而做出花俏打扮，试图维持我无法理解的威严。又有另一部分的人为了避免自己被花俏的人主宰，怯懦的人们群聚，试图维持着又是我无法理解的自信。

就这样，从入学后差距逐渐扩大。学校实际上是相当残酷的世界，甚至令人恐惧。

但是，虽然听起来极度事不关己，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

因为我身处于这个阶级社会以外的地方，但我不会干涉他人，他人也不会来纠缠我。

也就是所谓「孤单」的人种。不对，严格来说比起「孤单」，或许说「孤独」更加正确。

而且因为某个原因，我国中毕业后到高中入学之间有一年的空白，所以年龄比身边的同班同学大上一岁，这件事更加重我的孤立状况。另外，因为我的兴趣是画画，也替我和身边的人筑起一道墙。

只不过，即使我这样的态度仍然有认知其存在的人物，像班长「水树同学」，或去借美术教室钥匙时都会接触的班导向井老师等等。

但我至今和这些人几乎没有交集，今后大概也是如此。

那么，教室终于成为唯我独有的空间了，赶快把画作完成吧。

只用休息时间及上课中的空档没办法画完，所以我放学后还会留下来享受我的兴趣。

这与学生在放学回家路上和朋友一起玩乐没有任何不同。

今天的画设定成「面对不熟悉的日本课程仍认真听课的金发留学生」，虽然是金发但因为我只靠铅笔绘画，究竟会有多少人发现这是金发呢？算了，反正也没打算拿给谁看，或许不需要在意这种事。

「嗯～～～」

当我伸展因为长时间维持相同姿势而僵硬的身体时，发出这样松懈的声音。

画的进度很棒，已经可说完成也不为过了。

接下来用深色铅笔加强整体的颜色浓淡后就大功告成。

最后的同学离开教室后又过了三十分钟，教室时钟上的短针与地面垂直，指着正下方。

为了慎重起见我也拿起手机确认时间，上面显示六月三十日的下午六点。

啊啊，我又来了。

首都近郊从这时段开始是下班巅峰期，回家的电车会挤满人，所以我总是会稍微提早回家，但当我专注作画时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

搭挤满人的电车回家很痛苦，真想干脆就此住在学校里，反正回家也空无一人。

当我的心情如窗外可见的夕阳般，逐渐下沉陷入沉思之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将黑发高高绑成一束的少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

少女一看见黑板劈头就说「哈啊哈啊，果然忘记了啦……」，接着朝用白色粉笔写满大量文字的黑板跑过去。

肯定是值日生还是什么的，忘记要把黑板擦干净了。

我想说都放学了黑板上却还留下满满文字，以为今天的值日生跷班了耶。

但和我的想像不同，尽管已经接近最后离校时间，她还为了自己忘记的工作回来教室，让我不禁钦佩她真是守规矩。

而在我眼前的马尾，我感觉似曾相识。

黑白分明的大眼给人深刻印象，穠纤合度的健康身形，以及每次看见她灿烂笑容时都会随之摆动的黑色马尾，她就是「水树同学」。

我不知道水树是姓氏还是名字，但我知道她是我们班上的班长。见她守规矩也还是忘掉工作这一点，真是个有点小迷糊的班长呢。

水树同学慌慌张张要跑向黑板，但视线在途中捕捉到什么转过头来看我，看来她是发现我的存在了。

「啊……那个，你还没回家啊。」

我撤回前言，和我的预期相反，我好像立刻就要和他人扯上关系了。

但没想到竟然有人在交代公事之外试着和我交谈耶，吓我一跳。

竟然会找我说话，她还真是随和的人。守规矩、有点小迷糊且随和的班长，我总觉得她真忙碌。

「嗯，是啊。」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刚刚有看到……？」

但水树同学的样子有点不太对劲，她用学校书包遮住下半张脸，模样莫名坐立难安。

「『刚刚』指的是你匆忙跑进教室时的事？」

我一问，水树同学没被遮掩住的大圆眼相当不知所措，稍微看了一下，她的脸庞在夕阳照映下显得特别红。

肯定是难为情带来的红潮，但我完全不清楚她害羞的理由。

「本宫同学，拜托你当作没看到。」

「我该把哪件事当作没看到才好？」

「我跑得很匆忙，所以那个……可能裙摆有卷起来之类的。」

啊啊，原来指这件事啊。

「别担心，我想应该没被我看到内裤之类的。」

「啊！笨蛋，别直接说内裤啦！」

她的脸更红了，这次还蕴含些许怒意，我感觉她都要把手上的书包砸过来了。

我对自己的神经太大条致歉。

但与人对话这件事本身已是我遥远以前的记忆，所以希望她能原谅我。

……咦，等等喔，刚刚水树同学是不是喊了我的姓氏啊？

我记得她喊了「本宫同学」。

「你刚刚是不是喊了我的名字？」

「咦，嗯，你是本宫同学对吧？怎么了吗？」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说起我的名字，应该顶多只有入学当初自我介绍时提过一次。

「什么为什么？我们是同班同学，当然知道啊。」

水树同学手抵着嘴边露出温和苦笑说道。

如果这是当然，那我不就是异类？

「本宫同学完全不和大家说话，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但我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和你说话就是了……」

老实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有人对我感到好奇太令我惊讶了。该怎么说呢，身为一介同班同学，这是我至高的荣誉。

但我没有过去曾和水树同学说话的记忆。

「我不是值得好奇的人，没朋友也很阴沉，而且和我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

我在语尾还小声加上「我是瘟神，所以不能和我扯上关系」。

水树同学听到我的话之后，露出苦瓜脸般的严肃表情，也感觉那之中带着股哀伤。

但她立刻表情一变，若无其事地，换上认真的表情对我说出超乎预料之外的一句话：

「但你很会画画。」

「什么？」

「你休息时间总是在画画对吧，我之前看到你摆在桌上的画，吓了我一大跳，我觉得你画的画好漂亮。」

似乎不知何时被她看见了。被人看见自己画的画，有种害臊的感觉。

「你刚刚也是在画画对吧？不介意的话让我看嘛！」

用这种笑容逼近我，就算我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所以我就说擅长社交的女生很恐怖嘛。

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的我，与站在黑板前的水树同学，我现在才发现我们隔着遥远距离对话，但肯定因为有这个距离，我才有办法正常和她对话。

因为我不与他人往来，当然对异性完全没有免疫力，而且她的魅力破坏力强大，也能理解她受到众人支持成为班长的理由。班长不该有的小迷糊也是她的可爱之处，让她更加受大家欢迎。

水树同学没等我回答就朝着我走近，抱着我前面座位的椅背反坐下来。

反正我无法拒绝，给她看画也无所谓，但离我这么近让我很伤脑筋。

「虽然不值得给人一看，但如果你不介意就请看。」

水树同学听到我的回答之后笑得更加灿烂。

「我还没有画完，所以希望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加上这句话为自己铺后路，把刚画的画递给面前朝我伸出手的班长。

她伸手等待的样子跟小动物一样可爱，让我想要稍微吊她胃口，但这得保密就是了。

「喔喔！好漂亮的画喔！这还没有完成吗？这个金发的女生是拿谁当模特儿啊？背景是这间教室对吧？」

下一秒，我遭受她的提问连番攻击，但这之中包含绝对不容我错过的一句话。

水树同学看见只用铅笔描绘出来的画中人物后，立刻说出「金发」。

这代表我的画确实呈现出我想要的目标，他人给出的评价让我感到满足，但同时也对以为是绘画外行人的水树同学能看出我的画中颜色感到惊讶。

「你刚刚说金发……」

「嗯？啊啊，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起来是这种感觉。为什么呢？明明是铅笔画的画还真是不可思议呢。先别说这个，你是以什么当模特儿画的啊？」

果然，水树同学似乎能看见我画中的「颜色」。

我不清楚水树同学是会画画的人，或者隐藏着与绘画有关的天分，但不管怎么说，我都想要对老天抱怨，不是说「鱼与熊掌无法兼得」吗？既然有集容貌、人缘、才华于一身的人，就代表这世界并非公平地对待着每一个人。

「模特儿就是这个空位。」

「啊！你旁边的位置！但这个女生是谁？该不会是坐你旁边，只有你能看见的鬼同学吧！」

说「鬼」或许也不能算错。

「大概是那种感觉，但再怎么说也不是鬼，我觉得班上有空位很不自然，觉得其实应该有人坐在这边吧，所以就画了幻想中的『透明的同班同学』。」

无法否认有种不小心趁势脱口而出不必要的话的感觉，但我自认「透明的同班同学」这形容妙极了。

「这样啊，总觉得好浪漫喔。但是，如果有转学生来确实感觉会很开心！」

水树同学边感到佩服，边开始想像未知的同学。

但是……

「但你老是画画会交不到朋友耶。」

我的班长还说出这种话，多余的鸡婆。

「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交到朋友，我都这样避免与人接触耶。」

没错，我这三年来，过着没和他人往来的生活。

不，正确来说是避免与他人往来的生活。

因为和我深交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那我和你往来，我来当你的朋友。」

她眼神认真地如此对我说。

她为什么如此想要和我扯上关系呢？单纯鸡婆？或者只是我自我意识过剩？

即使班上风云人物提出这令人感激且让我承担不起的邀约，但只要这是「我要和他人来往」，我就无法老实应允。

面对着我的水树同学，大概现在才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害臊，边别开视线边等待我回答。

我想，水树同学大概是不等大脑思考就先行动或把话说出口的人。

「如果因为觉得我这样孤立的人很稀奇，因为好奇而说出这种话，那我劝你别轻易接近我比较好。」

「才不是那样。」

「我的意思是，好奇心不只会杀死一只猫。」

「这样喔，算了，今天时间也晚了，我就放过你，但我可不会放弃的！」

看来班长似乎无法容忍班上有同学孤立。

「好啦好啦，回家路上请小心。」

我随意敷衍应和。

「咦、啊、嗯，谢谢你。」

「然后，也别忘了原本的工作。」

「啊啊！黑板！」

水树同学跑到黑板前，迅速地消灭成排的白色粉笔文字。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本宫同学要把画完成之后才回家吧？」

「是这样没错。」

她为什么知道我的行程？

「这样啊，那你加油涂鸦吧。」

什么！我至今以来的努力，竟然被讲得像小孩子画画一样的「涂鸦」，太屈辱了，水树同学啊，你刚刚不是还说我的画很漂亮吗？

「啊，然后还有一件事！」

原本即将走出教室的水树同学再次折返。

还有什么事吗？明明那样瞧不起我的画……

「本宫同学，你就是这样才记不得同学的名字吧？所以说，起码要把第一个朋友的名字记起来喔。」

这到底是指谁呢？我的朋友？如果说这位成为我朋友的人是水树同学，那我早已记得班长的名字了。

所以，我就说给她听。

「我的名字是？」

「再见，水树同学。」

我如此呼喊她的名字，但突然想到如果这是名而不是姓……算了，别想了。

站在教室门口的水树同学露出惊讶表情愣在原地。有这么惊讶吗？

水树同学短暂沉默几秒后露出满脸灿烂笑容。

「嗯！明天见！」

水树同学说完，非常满足、非常开心地，踏着节奏轻快的脚步声远离教室。

「真像来去匆忙的台风呢。」

我脱口说出一句对水树同学的印象。

突然现身，扰乱我的情绪之后迅速离去，就跟台风没两样。

她总是话题中心人物，影响身边人的模样，正如同台风眼呢。

只不过，连和他人有所接触时总是举止诡异的我，水树同学也毫无顾虑地和我说话，这或许正是她最大的魅力，她的人品。

但话说回来，从我极力抗拒与他人往来的原则来说，她无疑是我需要警戒的对象。如果她接下来还进一步想靠近我，或许我得思考对待她的方式才行。

——当当当当。

熟悉的钟声打断我的思绪。

这是通知下午六点半，最后离校时间的钟声。

差不多该把画完成了，我想在学校警卫开始巡逻前离开学校。

我如此想着，再次转头面向桌面。

寂静闯进再次独留我一人的教室中，平时我不会多加在意，但前一刻还在和水树同学聊天的事实让我感到有些寂寥。

我的感情历经数年岁月已然麻痹，久违与他人的交流让我回想起「寂寞」这种感情。

我不需要的感情，明明几年前已经把这种东西抛下了。

我拍拍脸颊转换心情，「啪」的干燥声响伴随刺痛刺激我的脸颊，给了我转换心情的助力。

我按下干劲开关，准备拿起铅笔时……

「咦？」

我完全找不到完成画作所需要的深色铅笔。

不在铅笔盒里、不在书包里，也不在抽屉里。

这枝铅笔除了画画以外不会拿出来用，所以我想应该不可能不见，看来是不知摆在何处了，希望是放在家里。

算了，不在这的东西也拿不出来，去借一下吧。

虽说要借，没朋友的我当然没朋友可借，所以要跟学校借。话说回来，就算我有朋友，要期待有朋友过了最后离校时间还留在学校，或有朋友拥有平常不用的深色铅笔，这也有点困难。

我再次翻找书包，找到铅笔以外的目标物品，拿出物品站起身。

除了我以外的学生应该已经全部离校，东西全丢在教室里也没关系吧，我将教室门大开，离开教室快步朝目的地走去。

我所在的一年三班教室位于校舍二楼，我走上楼梯朝三楼的目的地前进。

这个时段在学校里移动给人莫名兴奋雀跃的感觉，或许起因于不可以被警卫发现的轻微危机感，以及放学后独有的昏暗走廊创造出恰到好处的紧张感吧。

我边品味着这种冒险感觉，不一会儿便抵达静静伫立于三楼尾端的教室前面。

我用从教室拿来的东西，打开眼前上锁的教室门。

我从自己书包里拿出的目标物品，就是美术教室的钥匙。

频繁使用美术教室的我，每次都跑去找美术老师、同时也是班导的向井老师借钥匙后，不知从哪天起，整间美术教室连同钥匙都交给我保管了。

老师说我们学校没有美术社团，还有另一支万能钥匙可用所以没关系。

对我来说相当方便，但我很怀疑把教室钥匙交给学生保管是被允许的行为吗……

一走进美术教室，好闻的油画颜料气味窜过鼻腔。

我虽然想立刻走到目标铅笔摆放的位置去，但美术专业道具散乱室内无处可走，在教室内移动充满困难。

那乍看之下像垃圾山，但不同人来看可谓宝山吧，听说那些几乎都是向井老师的私人物品。

因为美术课在各自的教室上课，这间失去作用的美术教室已经化身为遗失物仓库。反过来说，或许因为变成仓库，才完全无法发挥出美术教室该有的作用。

我好不容易走到摆放绘画用品的桌子旁，拿出我所需要的深色铅笔。

此时发现铅笔心断裂想要找削铅笔机，但想在这只能靠夕阳余晖的空间中，寻找不知摆放何处的物品困难至极。在摆放大量物品的美术教室里找东西，不是一句「千辛万苦」可以形容。

此时我立刻放弃，时间就该有效利用。

回教室拿剪刀削铅笔吧，这方法大概比找削铅笔机还要快，我如此想着快步走回教室。

我顺着原路抵达教室门前，接着感到些许异样。

平常的我应该会毫无察觉地走进教室。

但是，今天的我或许比平常稍微敏锐一点。

异样的真面目在教室门上，关得缝隙不留的教室门，这就是异样的真面目。

我离开教室要去美术教室时，确实将门户大开的啊，但眼前，教室门密实关上阻挡我的去路。

一度以为是警卫巡逻时关上的，但现在时间还早，还不到警卫巡逻的时间。

或许跟刚刚水树同学一样，有人跑回教室来了。

「……！」

就在此时，我微微听见教室里传来蚊蚋般的啜泣声。

我从门上的方窗看室内，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桌子前低着头，因为夕阳逆光我看不见表情，但可以看到对方手上有东西。

我定睛凝视一看，发现那是我即将完成的画作。

我在那之后迅速行动。

下意识地打开门，往教室内踏入一步与对方对峙。

我们两人之间，是教室门到窗边的距离。

我彷佛受到吸引，一步又一步缩短彼此距离。

下一刻，原本看不见的对方表情展露在我面前。

眼前小我一个头的身影也发现我的存在，低头看画的端正脸孔面对我。

那是堪称完美的美少女。

她身穿腰间用绑带束起的蓝色花样洋装，线条更显纤细。夕阳逆光下呈现剪影的身影，在我眼中显得特别美。

少女身下坐着的，是那个空位。

硕大水珠从她浮现惊愕神色睁大的美丽双眼眼角溢流而出，滑过她肤质极佳的脸庞，顺着美丽的下腭滴落。彷佛不停重播此画面，少女的脸颊湿润着不曾有泪干的一刻。

少女似乎无法理解状况，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我也相同，遭遇陌生少女在眼前哭泣的场面让我不知所措。

但这份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下一个瞬间，少女抱着我的画快步离去。

「喂，你等……」

我下意识的呼喊只是枉然，少女及腰长发轻柔飘动从我身旁一闪而过。

经过我身边时，少女流下的泪珠在夕阳照射下闪耀橘色光辉舞动，几秒后在地板上留下痕迹。淡淡的清爽洗发精香气令人感觉夏日即将来临。

被独留在教室里的我，只能呆站原地。

刚才刹那间发生的事情盘据我的脑海。

清亮大眼与透亮的白皙肌肤令我留下深刻印象，无意识地剥夺我的视线。看见那女孩时，我只是单纯想着「从来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人」，才会因此盘踞脑海不离开吧。但该特别强调她美丽的理由并非物质层面，而是缠绕其身的氛围。

如梦似幻。我第一眼看见的瞬间如此感觉。

而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少女长及腰间的「白银秀发」，如字面所示的白色头发，感觉并非人工染色，也非老化长出的白发。那宛如我曾在照片上见过的，高挂夜空星河般的神秘美。

只不过，就连如此美丽罕见的秀发，也令人感觉不过只是衬托少女梦幻的道具。她的美十分异常。

彷佛并非凡尘俗世之物。

体感上，我感觉自己呆站原地很长一段时间。

方才发生的事情彷佛一场梦，但一看我的桌面，才替这件事增添几分真实感。

我今天画的画消失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有一顶陌生草帽摆在桌上。

这肯定是少女忘记带走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我冒出「下次见到时再还给她就好了」的想法。明明第一次见到刚才的少女，而且话说回来根本不可能忘记那样特征鲜明的人。从她没穿制服来看应该不是学生，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教职员。即使如此，我也不清楚理由，但我确定我们还会再见面。

不对，更详细说，我确定那少女是该坐在这班上空位的人。

「回家吧。」

画消失的现在，我也没理由留在学校。我自言自语后，开始准备回家。

只在学校里用的课本摆回学校的柜子中，把文具收进书包里。

「姑且也把这个带回家比较好吧。」

我小心避免弄出奇怪摺痕，把草帽谨慎收入书包中。

接着发现，摆放帽子的桌子边缘有用铅笔留下的涂鸦。

用以涂鸦来说过于端正的字迹写出的讯息，就留在桌上。

『我，喜欢你的画。透明的同班同学留』

与其说涂鸦，倒不如说留言更正确，还真是耿直的小偷呢。

这是少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最后署名「透明的同班同学」，她肯定听见我和水树同学的对话了吧。如此一来，这就与「她就是我至今在脑海中描绘的该坐此空位的人」的事一致了。

这也是我的妄想或奢望吗？

若是如此，我直率地期望那位少女能填满这个空位。

因为我确实想着「想再见她一面」。

而且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看着我的画落泪。

我呆呆看着只留下「六月三十日」等字的黑板。

「明天就是七月了啊。」

毫无意义的低语在仅留下空虚的教室中响起又消失。

接着在隔天，正如我所期待的，教室里的空位填满了。

第一卷 第二章 落泪的理由

七月一日，与昨日截然不同，今天下起豪大雨，又重回连日阴雨的日子。

教室窗外，激烈雨势如箭矢般打在地面。

连日雨天中只有昨天一天放晴，这件事加乘下更显得昨天的事情如梦一场。但当我的视线从窗户往左边位置移动后，暂且明白那不是梦。

维持端正姿势直视着黑板的少女。

身上穿的不是清新的洋装，而是我已经熟悉的彩阳高中制服，这让我感到些许亲近感，但她身上的制服也让我感觉和平常看惯的制服有点不同。再次仔细看，少女的容貌仍然只能用「美」来形容。

但吸引我目光的，如长绢织般的白色头发已经染成棕色，让我感到遗憾。本校校规原则上规定发色为黑色或棕色，所以也是无可奈何。

「本宫同学，你不可以这样直盯着小月看啦，她会很困扰耶。」

我的意识几乎全集中在左侧的同学身上，所以没发现从另一侧朝我接近的人物，对我说话的人是水树同学。

「我、我才没有盯着看！」

不小心岔了声音，因为平常不会有人找我说话，我无法掩饰惊讶。

再次转往左边，那位少女大概抄写完早上班会时间的板书，身体转向我露出淡淡困惑的表情。

「……对不起。」

对于造成她困扰一事，虽然是无意识的行为，但错在我身上我也老实道歉。

水无濑月，这是她的名字。

把月念成「YUE」，我记得这是中文的发音。

早上班会开始之前，她花几分钟时间自我介绍。理所当然的，她的座位就是我身边的空位。班会时间结束后，非常多同学挤到少女身边，看见她十分不知所措的模样让我感觉有点可怜。总之，我「旁边的座位应该会被填满」的预测猜中了。

在那之后，虽然我没与水无濑同学交谈，但我一直感觉到她偷瞄我的视线。因此，如果她有事要对我说，为了让她容易开口我才会把意识放在她身上。绝对不是盯着她看、喜欢上她了等等的理由。

「开始上课啰。」

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后，教室内的气氛立刻转换，大家各自回到座位上，开始准备上课。

就这样，班上空缺终于填满的第一天揭开序幕。

「咦，嗯？」

就在我沉思着「觉得有特别意义的空位终于填满了」之时，我的桌子左侧出现一张小纸条。

『今天放学后，请你留在这间教室里』

和昨天的留言相同端正的文字是水无濑同学的字迹吧，我今天放学后也打算留在学校里画画，所以没有问题。

虽然没有问题，但我从今天起到底该画些什么才好呢？空位已经填满了，所以我拿水无濑同学当模特儿就好了吗？

尚未决定要画什么是重大问题。

「明天见。」

「嗯，掰掰。」

和昨天同样留到最后的同学互相道别，在放学前班会结束后二十分钟左右听到她们的道别声。或许因为气象预报说今日雨势会随时间逼近，在深夜逐渐转强，她们立刻达成共识决定选择提早回家吧。我认为这是聪明的决定，原本的我肯定也会这么做。

只不过要我来说，下雨这事只要超过一定雨量，接下来不管雨势如何增强都没什么不同。雨伞无法完成原本的任务而阵亡，书包里的东西会全湿透。而眼下的雨量早已超越那个临界点。

大雨不停扑打窗户之中，我等待着一位少女。

结果我今天无法决定该画什么没能作画，所以我现在不是为了画画，而是为了一位少女放学后留在教室。

但话说回来，今天真的好累。

我一整天想尽办法闪躲频繁来找我说话的水树同学。

班上的风云人物，突然和班上摆饰般的人说话，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不想要惹不必要的麻烦上身，我只想要安静消磨每一天。

但话说回来，水无濑同学的视线令人在意，我一整天感受到的视线有何含意呢？

现在等她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为了问她视线的理由。

——嘎啦。

门突然被打开。

黑板已经擦干净了，所以应该不是水树同学。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教室边传来沉着的女高音。

全身湿透的水无濑同学站在那边。

「咦，你怎么了！」

我忍不住大喊，是我近几年来最大的音量。

从各种层面来说，水无濑同学现在的模样让人不知该把视线往哪摆。

湿透的背心被她脱下拿在手上，所以她身上穿着学校制服衬衫和格纹裙，但妆点在朴素衬衫上的蝴蝶结后方，隐约可见粉红色的什么东西从衬衫下透出来，我轻轻别开视线避免直视。

「其实我迷路了……我到教职员室拿上课用的讲义等东西，但回程没有老师一起走，只有我一个人，结果我迟迟走不回教室……」

「我不是问这个，是在问你为什么全身湿透？」

而且，真的会在学校里迷路吗？从教职员室到这间教室，应该爬上一层楼就到了啊，是因为她还没有掌握校内结构吗？

「我迷着迷着就到了户外，然后不知不觉中就湿成这样了……真的很丢脸……」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她或许已经抵达连登峰造极的路痴也无法达到的境界了。

「换穿的衣物……你应该没带吧。」

「嗯……」

「那要是感冒就不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运动服借你？」

我这句话绝对、百分之百没有不轨之意。虽然没有，但一说出口令人感觉这句话里面有冒犯之意。

原来如此，「感冒」这个词是源自此处的吧。

「不行，我不能借，这样一来你的运动服会湿掉。」

「别担心，下次体育课前还我就好，穿着湿透的制服应该很不舒服吧。」

我说完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我平常在上完体育课的隔天，就会把已经洗好的运动服放进学校柜子里，没想到这习惯竟会如此派上用场。

「谢、谢谢你……那我恭敬不如从命，跟你借衣服。」

「嗯，请这样做。」

「那个、那个。」

她突然沉默，怎么了吗？

眼前的女孩不知所措地想对我说些什么。

「怎么了吗？」

「我想要换衣服，可以请你转过头去一下子吗？」

原来如此，是这件事啊。确实无法在他人注视下换衣服，我也无法让她这样做。

「啊、啊啊，好。」

懂得体贴借人衣服，但还是无法顾及到最后，这是我的缺点。

就连这种时候，我应该不是照着她的话转过头去，而是应该离开教室她也比较自在。

但我的呆头鹅脑袋中不存在这个选项，而她因为向我借运动服也无法再说出「请你离开教室」吧。

接着时至此刻，我才发现我犯下极大失误。就是水无濑同学即将裸身套上我的运动服，这对我、对她来说是多么令人害臊的事情啊，光思考就让我快要蒸发了。

今后我每次穿上自己的运动服应该都会红一次脸吧，轻而易举能想像出那副模样。

听到拉炼声的同时也听见「可以了」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水无濑同学。

在此我发现第二个失误，那就是她没东西可擦拭湿掉的身体和头发，只能直接穿上运动服。运动服因为水气贴在她身上，这模样和湿透的制服不同一层意义地令我不知视线该往哪摆。

从头发滴落的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入侵运动服内，我发现我眼睛无意识地追着水珠跑后，视线在半空中旁徨。

「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闲话到此结束。我刻意清清喉咙后问她放学后留下来的理由。

「嗯，我想我得向你道歉才行……」

「道歉，你做什么坏事了吗？」

我心里确实有底，更正确来说是记忆鲜明，昨天才发生的事怎么可能今天就忘记。

只不过，昨天见到的不是水无濑同学，我见到的是如梦似幻一头白发的「透明的同班同学」。虽然肯定为水无濑同学无误，但即使如此，见她从我面前逃走般消失身影来看，昨天偶然碰见对她来说或许不是好事。我想到这决定装傻，我认为如果她想当没这回事，我就该这么做。

「对不起，我把这张画带回家了，今天想要把画还给你才会请你留下来。」

今天一整天感受她视线的理由似乎在此。

她递出画，我的画平整收在资料夹中没被雨水淋湿，感觉比昨天的状态还好。

看来水无濑同学没打算当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

「昨天见到的人是你啊，但你的头发……」

「你果然看见了，那个，可以请你对其他人保密吗……？」

「那是无所谓啦。」

「谢谢你，我昨天是为了听七月起开始上课的相关说明来学校的。」

「原来是这样。」

昨天偶然碰见我对她来说果然不是好事，如果可以，把我的记忆全部消除或许更好，但很遗憾我不是金鱼脑。

讽刺的是，我的记忆力比常人好上几分，永远无法忘记事情，好事忘不掉，坏事当然也忘不掉。

「所以，昨天碰见的事情当作我们两人的秘密，可以吗……？」

水无濑同学没有微笑也没有害臊，只是若无其事地说出这句话。

两人的秘密，这话听起来无比甘甜。

「我喜欢你画的画。」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我一跳，我对「喜欢」这词毫无免疫力，心脏史无前例地猛烈跳动。这句话和昨天看见的留言相同。

「昨天，其实我原本没打算把画带走，只是，突然舍不得还给你，然后就……有人进教室吓了我一跳，我才会反射性带着画跑走……」

「但我的画没有颜色，没什么价值耶，不管我怎么练习都没办法替画作上色。」

「没这回事，你的画里有颜色，这张画中的女性有头金发，背景是晴朗无云的蓝天，她的金发看起来闪闪发光。看见你的画能有这种感受让我很开心。」

好惊讶，她说中了我的想像，不对，不是说中，她真的看见颜色，清楚看见了。她大概比起作画的我看得更加清楚。

「真的是很漂亮的画……」

水无濑同学低语，仍专注地盯着画看。她的表情痛苦、悲伤，她这副表情逐渐渗透进我的记忆中。

「如果你喜欢那种画，就送给你吧。」

「咦、不行，我不可以收。这么漂亮的画给我这种人太浪费了。」

实际上，只是我自己画完自我满足而已，要是有人需要我很乐意让出。

「那我想要现在和你一起画画，我们各画各的然后最后交换。这样一来我也能直率收下，也当作我们亲近的证明，好吗？」

令人意外的提议，但我对她的画有兴趣，能看见我画中颜色的人会画出怎样的画呢？

「可以是可以，但会变得很晚回家喔。」

「如果你愿意我就没有问题。」

「你家人不会担心你吗？」

「别担心，你别在意。」

我说出「家人」的瞬间，不知是否我多心，感觉她的表情染上阴霾。或许说出家人的话题太轻率了，因为我也没有被人问及能让人有好心情的家庭环境。

「那我们开始吧，努力赶在学校警卫开始巡逻之前回家吧。」

「嗯。」

感觉水无濑同学的脸庞伴随着回答稍微展露笑容。

今天一整天，我觉得水无濑同学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她大概不擅长表现情绪。刚刚看见的微笑，应该是她来到学校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一想到那是对我表露，就让我产生难为情的情绪，但那绝非不愉快的心情。

但情绪如此淡薄的水无濑同学，虽说当时空无一人，她昨天竟那样泪流满面，对此没感觉「异常」正是我最大的失误吧。

「哈啾！」

可爱的喷嚏声响彻走廊。

开始作画后约三小时，我们两人面对桌子完全忘记时间。

几乎没有交谈，彼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描绘自己的世界。

但在时钟短针指向西南西方向时，教室的门被打开。

身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教室提醒我们，我们不得不放弃完成画作。

而现在，我们为了要回家走在校内的走廊上。

「没办法画完耶。」

「是啊，我好久没有画画，感觉都迟钝了。」

「那竟然算迟钝了呀，我觉得你画得超棒。」

没错，水无濑同学的画棒得我完全比不上，说精妙也不为过。那不是一介学生画出的东西，确实具备艺术性。

我想高中生这年龄应该没人能画出那种程度的作品，那幅画已经超越我的尺规能量测的境界。即使拿到美术馆展示，那出类拔萃的艺术感性，肯定能超越知名艺术家的作品崭露头角。

至少在我至今的人生中，没看过比她的画还要更美的画作。

她是美的体现者吗？

画出的画，以及画家本人皆美得出色极了。虽然是非常陈腐的表现，我只能用「美丽」来形容。

「你之前有学过画画吗？」

「算是、吧，那应该可以说学过吧。」

她的回答莫名含糊。

「那你呢，你之前学过画画吗？」

「没有，我是自学的，因为我的家人喜欢画画，我也受到影响。正式开始画画应该是国中左右吧。」

更详细点说明，不是自学而是自我流派。

「我也差不多感觉，因为我的双亲从事美术相关的工作。」

原来如此，或许她从小就接受父母教导绘画技巧吧，如此一来也能理解她画技高超的原因，加上她的天赋而开花结果了。

「但你刚刚说你很久没画画了。」

「嗯，我大概四个月前开始独居，独居之后没有双亲在看，就觉得不需要勉强自己画画了。」

感觉水无濑同学说这段话的声音丧失情感，脸上也失去可称为表情的东西。只要一提到家人，水无濑同学的氛围就会瞬间变得非常糟糕。

肯定是她不想提及的领域吧，每个人都有这种地雷。

「这样啊，我也自己一个人住，但高中生自己住很罕见呢。」

我说完后，水无濑同学有点惊讶地抬头看我。

我也自己一个人住。但我并非喜欢才选择独居，而是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高中生独居光是生活就得被迫承受很大的辛劳，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得独居。

所以，水无濑同学独居的理由肯定也有特别意义，不能草率侵犯。我们相处的时间还太短不足以得知这种事，再怎么说，我今天才第一次与水无濑同学交谈啊。

「那么，或许我们一样呢。」

「……一样吗？」

「我觉得一样，我昨天见到你的时候，一度产生在照镜子的错觉。」

「再怎么说这都说过头了吧。」

「可能有点夸大了吧？呵呵，因为我可没有你那么冷淡。」

「这更是说过头了耶！」

「才没有，关于亲切度这方面，我认为我比较亲切唷。」

虽然不明显，但她那宛如孩子成功恶作剧的表情，和她身上的氛围不同，看起来像她这年纪女孩会有的表情。

「只不过，我真的觉得我们有很相似的部分。」

「……」

「今天看了你一整天之后觉得，如果是你，也愿意和我这种人说话吧。」

「没这种事，其他人应该也想要和你说说话吧。」

「那是对新成员的好奇心，等到失去兴趣后就会从我面前消失，肯定没错。」

她这番话我也有记忆。

我们果然很相似？

「那我或许也相同不是吗？」

「才没这回事，你不一样。」

她非常认真地斩钉截铁道，我稍微吓了一跳。

和他人保持距离的我，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聊这么久，确实让我感到惊讶，因为我们相似所以才聊得起来吗？

我从这充满谜团的女孩身上感受到什么了吗？

「至少我擅自认为，你是有办法理解我的人，就从看见你的画那一刻起。」

又提到我的画……

「你别对我有任何期待比较好，我无法产出任何东西，反而只会失去。就连画也有太多不足，不只颜色，就算我的技巧再巧妙，从我的画中都无法感受到感情。」

「即使如此，我的心感觉能从你的画看透一切，对我来说，你的画光彩夺目。」

我不懂水无濑同学这段话的意思。

感觉水无濑同学的所看所思，全部都和我不同。感觉她的一字一句都有重大意义，而我似乎对这样无从捉摸的她产生兴趣了。

希望可以成为理解她的人，但是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我不认为这样的我有能力改变什么。

我们俩的共通点，是「因为什么理由而被迫独居，孑然一身的高中生」，我只看得见这个事实。

而在她眼中，我们俩的身影到底是什么模样呢——

她的心中，是怎样看我的画的呢——

直到看见鞋柜前，我们两人之间充斥着沉默。

雨滴打在地面的声音震动我们的鼓膜，彷佛像在鼓舞着我们，对我们说「你们不是孤单一人」。

随着雨声逐渐变大，学校出口也越来越近，当我发现时，我们已经抵达校舍门口。

学校外一整片即将迎接夏日的黑色天空，彷佛表现出梅雨最后的挣扎，发出强烈的激烈雨声。

在这之中，我们的回家之路也变得情势不妙。

「……我的伞不见了。」

早上才用的伞，从学校的伞架上消失了。

大概是被谁拿去用了吧，这种时候不会怪罪偷伞的人，而会怪罪没管理好的人，会做出这种结论就是学校这类教育机关的常态。

该怎么办才好，当我对接下来的回家路程不安而烦恼时，一个束起来的小东西递到我面前。

「如果不介意请拿去用，因为是折伞，对男生的你来说可能有点小就是了……」

那是以白色为基调，蓝色圆点花样的折伞，水无濑同学把折伞摊开交给我。

水无濑同学手拿比普通雨伞小一圈的伞，大概因为伞的尺寸影响，让她也看起来特别年幼。

「不行不行，如果我借用了，那你该怎么办？如果你还有其他伞也就算了，没有就不行，你会淋湿。」

「这是谢谢你借我运动服，你可以不用客气喔。」

就算她要我别客气，但因为我清楚穿着运动服淋湿很有问题，所以我也不能退让，只能坚持下去。

「不行，你因此淋湿就没意义了啊，我不能借这把伞。」

「那你就丢掉吧，反正是便宜货。」

看见她的反应，或许她挺顽固的呢。

「我知道了，真是的，那就这样做吧。」

「怎样做……？」

没拿伞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随着一定节奏，掌心感受证明我还活着的震动，感受鼓动。但只有现在，我认为这证明的自我主张有点过于强烈。

鼓动打出强力节奏隔着制服也鲜明地传递出来，这是对现在的状况感到紧张。

「啊！」

右肩传来轻微触感，彼此肩膀互碰，漫长的沉默中偶尔可听见彼此的呼吸。

如此状况中，心跳加速、张皇失措下，我和水无濑同学也算边抵抗着雨势朝最近的车站走去，也就是俗称的「共撑一把小伞」。

「果然还是希望你撑伞就好，你的左肩都湿了。」

「彼此彼此，反而该是你用才对，这是你的伞啊，而且你应该也不喜欢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吧。」

又开始了。刚刚也是，虽然她最后答应我两个人一起共撑的提议，但在争论该由谁拿伞这没有意义的话题时浪费不少时间。最后我拿出「我比你身高高，由我来拿伞才适合挡住雨势」这种名正言顺的理由才有结论，但她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高中男生让纤弱的女同学帮忙撑伞可没有面子耶。

「我才不介意那种事，我只是不喜欢因为我害你淋湿了……所以就当作为了我好，好不好？」

还真亏她能把「为了我好」说出口耶，要是做出这种事，我的罪恶感可无法原谅我。

水无濑同学跟她有礼的语气完全不同，是非常顽固的人。

「那么，为了不弄湿我的运动服，请你完全挤进伞下。」

「……你这句话好奸诈。」

既然如此，就让我反过来利用水无濑同学的罪恶感吧，所以我狠下心故意说出刁难她的话，而效果绝佳。

我就这样得意忘形地把伞往她的方向靠避免她淋湿，虽然她说「不可以，你靠太过来了」，但也只是说说并没有拒绝。

「第一天的高中生活感觉如何？」

回想起来，今天是水无濑同学第一天上高中。虽然现在这样普通对话，但我今天才第一次和她说话。第一次见面（正确来说昨天已经见过面就是了）就能如此轻松对话，或许可称我的壮举呢。这肯定是因为如方才提及的，我们感觉彼此有相似之处吧。

「大概因为每件事都很新鲜而有点不知所措，但很开心喔。因为我小学和国中都没能好好上学，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完全不会腻呢。」

感觉这句话没有虚假，但她的声音带着些许悲伤。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问班长水树同学喔，我想她应该会很乐意告诉你。」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

「因为别和我往来比较好，别人也不会对你有好印象，你的高中生活才刚开始啊。」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在班上很孤立，和我来往连你也会一起孤立。」

自己说出口也很刺耳，但这是事实。

「那我也一起孤立。」

「为什么会下这种结论。」

「因为我想要看你画的画……」

「这种小事，我们就坐旁边，随时都能看。所以你别孤立，去交朋友吧。」

「你才没资格对我这么说。」

有什么狠狠刺进我的心，但她说得很对，我无从反驳。

「我无所谓啦，我不是交不到朋友，而是不交朋友。」

我刻意加重「交不到」和「不交」的语气说道。

「说这种话的人，往往都是交不到朋友的人。」

水无濑同学对待我是否逐渐变得不留情起来了呢？因为她说话时没什么表情，这句话直接打进我毫无防备的心中。

「老实说，我不太想和他人往来。」

所以我试着说出真心话。

「我也懂那种心情，非常懂。但是，只说这种话也无法带来任何改变，若非如此，我想我应该也不会来上学。」

「嗯，或许确实如你所说。」

非得改变才行，这也是我心中一直有的想法。

「我向你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如果你想改变就会有好事发生，吧。」

「我可以问你这想法的根据是？」

「因为我鼓起勇气来上学，所以才会认识本宫同学，认识你了。」

「……」

看见水无濑同学说出这句话的平静表情，我顿时语塞。

「到车站了呢，你回家路上小心喔。」

不知不觉中抵达车站了。

「嗯？水无濑同学，你不搭电车？」

「不用，我不用搭。所以明天学校见，谢谢你借我运动服。」

水无濑同学朝我一鞠躬后，快步折回来时路。

「咦？」

我手拿着圆点花样的小伞呆愣在原地。

简单来说，住在学校附近的水无濑同学，为了让我在下雨天用伞而主动说要借我。但我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结果让她白走一趟和我一起走到车站。

不用说也知道，我一开始乖乖接受她的好意就好了。

「明天得道谢才行。」

我抬头看天空，雨势比方才减缓许多，雨势在入夜后会逐渐变强的气象预报似乎失准了。

我收起伞，做好走入挤沙丁鱼电车的觉悟，踏入车站。

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

位于极普通住宅区中的极普通独栋房，这就是我家。

但我感觉这个家非常空旷。

「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家里空无一人这也是当然。

走过昏暗安静的走廊，走进起居室后打开灯。

放下肩上淋湿的书包，接着做每天的例行公事。烧浴室的热水，脱下衬衫，做简单但心意十足的晚餐。

做完每天例行公事后，在和室内佛龛前的坐垫上跪坐，摆上些许晚餐。我或许借着这些行为多少缓解独居的悲伤。

「妈妈，我回来了。」

我对着一张照片打招呼。

「对不起，今天晚了。今天发生很开心的事情喔，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晚了两个半月才第一次来上学的水无濑同学坐我旁边，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放学后一起画画了。但那很开心，而且水无濑同学画的画很棒……」

向过世的母亲报告近况，这也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之一。

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期是小学低年级，有完美的母亲、淘气的父亲，和血缘上算是我的堂妹，但因为家庭因素而被我们家收养，小我一岁的妹妹。我们是个四人家庭。

但正如「幸」与「辛」的字体所表，只要少了其中一个家人，幸福瞬间变为不幸。

我小学四年级的夏天，母亲因病过世，无法承受悲伤的父亲丢下我和妹妹离家，两年后成了失踪人口，在那之后，祖父母把妹妹接过去扶养。

祖父母原本也要把我一起接过去扶养，但我害怕面对母亲过世的现实，选择独自留在这个家里，而且还是整个国中三年。因为这个家中，还留下母亲，留下一家人的痕迹。

所以我独居，生活费靠着父亲留下的存款，现在还勉强能度日。

顺带一提，自从分别后我没见过父亲、妹妹，也没见过祖父母。

邻居似乎在背后说我是恶魔、瘟神之类的，母亲过世那时亲切对待我的人，现在不仅不会和我打招呼，甚至不愿意和我对上眼。

但我一句话也无法反驳。事实上，和我牵扯太深的每个人都遭逢了不幸。

为了起码别给他人添麻烦，所以我过着如非必要不会与他人往来的生活。

「那么，来吃晚餐吧。」

有独居经验的人应该可以理解，独处的时间一多，自言自语的情况自然而然也会多起来。

我起身走往厨房，把简单的味噌汤、加热白饭，和用冰箱里剩下的蔬菜和肉随便炒的菜各自盛盘，准备好自己的晚餐。我不会想费工夫替自己煮饭，只不过，会让自己有「光是懂自炊已经很好了」的想法。

「但话说回来，还真是漂亮又不可思议的画呢。」

喝了一口味噌汤，边想着味道有点淡耶，边对眼前的画吐露感想。

我和水无濑同学在警卫的提醒下，无可奈何开始准备回家时，虽然还没有画完，但交换彼此的画作当作纪念。我把画摆在眼前，独特的画让我看得很着迷。

和我只用黑白画出的画相反，水无濑同学的画十分鲜艳。只用彩色铅笔画出的画简直可谓美术品，她拥有只有她能画出的世界。

但是，也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和水无濑同学今天画的画，是素描从教室看见的校园，但水无濑同学的画完全看不出来是我们学校的校园。

我如实画出遭黑暗天空降下的强烈雨势直击的校园，但她的画根本没有下雨。该是黑色的天空是一片呈现群青色到蔚蓝色渐层的蓝天，校园开满色彩丰富的花草，那看起来跟花田没两样。周遭住宅区透出的灯光让人感觉家庭温暖。以及，在这样的世界中降下淡淡闪耀的雪花。

那彷佛盛夏中的雪景，隆冬中的花田，一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世界。校园周遭的建筑物等东西都曾见过，所以可以明白是从学校看出去的景色。

不只画作，比起这个，看见即使恭维也无法说出的漂亮黑色景色后，能画出可谓幻想作品的她——虽然这说法不太好听，但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我，喜欢你的画。

水无濑同学的这句话闪过脑海。

画出色彩丰富画作的她，抱着怎样的心思说喜欢我无色的画呢？为什么说着要素描却实际上画出完全不同的画呢？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想太多了吧。」

浴室通知热水烧好的「哔哔」声打断我的思绪。

总之现在以休息为优先，今天消磨太多精神了。我都不知道与人交流竟然如此累人，以前的我竟可以这样轻易做到这般高难度的事情吗？

但话说回来，这还是自从我开始独居之后，第一次对他人产生兴趣。

洗完澡后，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里写日记。这也是我的习惯之一，日记里夹着那天画的画。

我翻过五月、六月平淡无奇的日记，打开写着七月一日的页面，写下今天发生的事。班上的空位填满了，很伤脑筋不知该如何应付水树同学，以及水无濑同学的事。

写完日记后，把水无濑同学给我的画取代我自己的画夹进日记后阖起来。进入七月，我的日记终于能期望有颜色了，水无濑同学给我的颜色让我期待，我的日常是否也会因为她而色彩鲜艳起来。

放松的我打了个大哈欠，我没打算抵抗睡魔，动作流畅地钻进床铺闭上眼。

「得找一天把帽子还她才行。」

那是第一次见到水无濑同学时，她遗留下来的东西。如果找到好时机，到时就还给她吧。

睡魔在那之后也没有轻易饶过我，引领着我朝比浅眠世界更加深层的梦境前进。

我的一天就这样结束。

是无谓消耗每天的我的日常生活产生巨大变化的一天。

高中第一个七月，或许出现什么改变了，我有这种预感。

隔天，风平浪静地度过在学校里的一天。

水树同学偶尔会来找我说话，但昨天以为彼此志气相投的水无濑同学完全没有找我说话。我也没有特别要事，所以也没主动找她说话。真要说，只有早上把昨天借的伞还给她而已。

而我今天也没有画画，空位填满之后，我该拿来当模特儿的作画对象变成水无濑同学，但我觉得不经允许把他人当作模特儿不太好，虽然如此我也不打算请她当我的模特儿。

就这样懒懒散散地半机械式抄写板书，重复六次相同作业后不知不觉放学了。

因为今天没有画画，没特别理由在放学后留下来，所以我想着偶尔早一点回家，悠闲地做些费工夫的晚餐度过好了，便动手收拾准备回家。

「嗯嗯，得先决定要吃日式、西式还是中式料理。没办法煮需要花时间备料的东西……」

好久没有好好煮饭了，所以我特别用心决定菜色。

就在此时，左侧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等等……」

「怎么了吗？」

「……」

我的问句没有得到回应，只有漫长沉默。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以外的同班同学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几乎每天都开心聊天留到很晚的女生好像也决定今天要早点回家。

随着时间过去，我脑海中，时间上允许我做的菜一道接一道消失。

「本宫同学、小月，掰掰。」

精神饱满朝我们道别的人，不用说也知道是水树同学。水无濑同学似乎和我同样不习惯他人主动搭话，顿时不知所措。我和水无濑同学同时做出相同动作，左右轻轻摆手回应水树同学的道别。

才不过几分钟，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水无濑同学两人。

又过了一会儿，水无濑同学开口：

「我好像在人多的地方会很不好意思说话……」

「啊啊，我也常常这样。」

同为平常独处时间长的人对彼此的想法产生共鸣，替此刻创造一个笑意。

水无濑同学已经透露出孤立气氛，最初受到类似转学生会有的待遇，不分男女都跑到她身边簇拥着她，但大概因为她反应冷淡，接近她的人也随着放学时刻接近逐渐减少。

她缺乏情绪加上异于常人的美貌，现在已经被男生说是「高岭之花」、「深闺千金」之类的，女生则嫉妒她空有美貌却冷淡。

我有看见位于校内阶级金字塔顶端的水树同学的团体来邀水无濑同学一起吃午餐，但她似乎郑重拒绝了。

「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特别的要事……喊住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无所谓，反正我回家也没事做，所以怎么了？」

「我很好奇你今天没有要画画吗，所以才会喊你。因为你说你平常放学后都会留下来画画，我很想要看。」

「原来是这件事，但我今天没有画画。正确来说是画不出来了。」

「那是为什么？」

「我作画的模特儿，是你那个到前天为止还是空位的座位。因为我觉得教室里有个空位很奇怪，肯定有什么意义，所以幻想坐在空位上的人画画。」

然后，你把这个空位填满了。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在心中如此低语。

「但是，我把空位填满，你的幻想变成现实所以画不出来了啊。」

「啊，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水无濑同学莫名地敏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金发、西方脸孔的女性是你喜欢的类型啊。」

「咦，不是！不是那样……」

水无濑同学说的是她那时带走的那张画吧，要这样说，那至今画出各式各样人物的我，我喜好的异性类型可会变成十分惊人呢。

「开玩笑的啦，呵呵。」

水无濑同学恶作剧般地笑了，虽然表情清淡，但她确实浮现出可称为笑容的表情。

水无濑同学果然是个与其年龄相符的女孩，为时虽晚但我理解了。

「但画不出来也很伤脑筋耶。」

「是呀，那是我的习惯，让我不知如何消磨在学校里的时间。像休息时间或无聊的上课时间之类的。」

「上课中要专心听课才行，但确实如此……今天经验之后我也感觉，孤单的校园生活好像有点无聊。」

「我觉得你的态度再更亲和一点，马上就能交到朋友喔。」

我说完后立刻发现自己失言了。

反言之，我在说她现在的态度很冷淡。

「没有没有，你才没资格对我这样说，因为你态度冷淡更甚于我啊。我无所谓，我是孤单的专家，专业人士。我孤单的资历肯定比你还要长喔。」

但她说着这种话，丝毫不在意我的失言。

真的为什么这样会交不到朋友呢？

「而且……」

「嗯？」

「而且我发现，比起和同龄的女生聊现在流行的连续剧，我更觉得即使沉默不语，和你一起画画更开心。」

「这种评价我承担不起，太过奖了。」

这是我老实的感想，虽然无法否认害臊难为情让我的态度变得生硬。

但我也相同，虽然我极力避免与他人往来，但老实说，昨天和水无濑同学共度的时间非常开心，我对于彼此稍微心意相通感到很舒服。

我对于向她敞开心胸没太大抗拒，也可说警戒心很低，但我也不清楚缘由。

「那你用多出的心思与时间画画吧？」

「但我不知道该画什么。」

「那还用说，跟之前相同，画你旁边的这个座位就好了啊。把我当作人物画的模特儿就可以了。」

「什么？」

「我说我希望你用画留下我的身影，你只要拿我取代你原本用想像画出来的人物来画画就好。」

「我懂你的意思，但真的可以吗？」

「我都这样说了当然可以，反而可以说是我希望你画……」

「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就试着拿你当模特儿画画看。」

「不行，现在就画。」

「现在？你认真吗？那又会跟昨天一样很晚才回家喔。」

「认真的认真的，今天没下雨不需要那么担心，就算下雨了也有你还给我的伞。」

水无濑同学拿出我早上还给她的伞给我看。

「我不是担心下雨耶……」

我的晚餐，确定不是寿司卷、不是香辣番茄酱笔管面、也不是麻婆豆腐，而是和昨天一样一如往常的晚餐了。

然后，也确定我得被挤成沙丁鱼的电车挤扁回家。

「但话说回来，你态度变得真随便，完全不客气了耶。」

我不禁苦笑。一开始还觉得她是很沉着的人，接着发现她有顽固的一面，在我如此想着时，她又偶尔让我瞧见清淡却也能称得上笑容的表情。

变得随和的速度无法想像我们才认识一天而已。

但她这样自然的表情似乎逐渐渗透入我的心，这种莫名打上心胸，貌似痛苦又貌似不自在的感觉在我胸口扩散开。

「呵呵，大概因为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类似的东西吧？」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微笑，原来她也会这样笑啊，这让我不自觉看着迷了。

水无濑同学淡薄也确实的感情表现，让我的视线无意识追着她跑。察觉此事后，我发现胸中稍微带着热度。

「怎么了吗？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当模特儿了喔。」

「我还没有答应耶。」

虽然嘴上如此说，我已经开始准备图画纸以及绘画用的铅笔。

「但我知道你一定愿意替我画。」

因为我想见到她开心的模样、笑容，开始做起作画的准备。我或许出乎意料地单纯呢。

「我知道了，那可以请你别特别意识到什么，放松看书吗？」

「只要看书就好了吗？嗯，我知道了。」

要她看书是我为了不让模特儿感到无聊的体贴，但或许我白担心了。水无濑同学似乎很想要看我画画的模样，但如此一来我会没办法专心，所以还是请她看书。

「画就请你期待成品，所以现在别在意我，请你看书。」

水无濑同学第二次回答「好」之后，终于进入故事世界中了。虽然我早有预感，她只是手拿着书就自成一幅画。接下来，这一幕会如字面所示成为一幅画就是了。

我们的绘画会就此展开。

她始终说着「原来当模特儿如此令人感到害臊啊……」但结束时看来已经乐在其中，我不到两小时便完成画作了。

虽只是用尝试的感觉简单画出的东西，但水无濑同学相当开心。

「原来我的头发是这种棕色啊。」

理所当然从我的黑白画作中看出颜色的水无濑同学说出这种感想。

「有哪里奇怪吗？」

「没这回事，还请安心。我只是在想，原来在你眼中，我的头发有这么漂亮啊，让我有点开心，觉得染成漂亮的棕色真是太好了……」

总觉得她说出令人超级害臊的话耶。

虽然完全不在意，但画在图上的人物，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作画者怎么看待模特儿。这比起直接向对方说「你很美」还令人感到莫名害臊，虽然我也不曾说出这种话就是了。

「你最近才染发的吧？那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吧？」

「是这样说没错，但我看到这张画之后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发色。」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自己眼中的东西，他人眼中的东西，即使相同物品也看起来不同。正因为如此，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容貌才更重要，而她想知道看在我这外人眼中是什么模样吗？

如果是此含意，我画的画确实可说是完全的外人目光。但水无濑同学说出口的话，真的是在意这种事的意思吗？

「如何？棕发适合我吗？」

「嗯，很适合你喔。」

看见我画中的她自己的发色而感到满足了吧，她如此问我。

「虽然我也不讨厌白色的头发……但我果然还是想染成棕色。」

「为什么？因为遵守校规吗？」

这是我先前感到些许遗憾的事情。

我在水无濑同学第一天上学前，看见她的白银秀发，感觉那非常美。因为知道她当时的发色，所以看见她染成棕色来上学时感到有点遗憾，但同时也想着，果然是因为校规限制才染色的吧。

「那当然也是理由之一。」

「也是？所以还有其他理由啰？」

「是呀，年轻女生一头白发就连在国外也很少见，所以我才染发，我喜欢普通。」

「普通啊……」

「嗯，我喜欢普通，喜欢理所当然。」

「……」

「不只发色，我希望我这个人，我的日常，所有一切都很普通。」

「听你这样说，感觉好像你很异常一样。」

「是、不普通。」

「……」

「就因为这样，我想要追求理所当然的幸福。」

「理所当然的幸福是？」

「一开始受到双亲悉心教养，然后理解自己这个存在。接着去上学，在学校理解他人，可以的话想要交朋友。接下来，懂事后可能会有点不孝，还可能有叛逆期让父母伤脑筋……但是偶尔也会理解父母很重要。」

她如此说着，感觉眼睛看着遥远某处。

但接下来微微低头，有点害臊地继续说：

「在这样的过程中，知道和先前不同的『特别的喜欢』，可能还会坠入情网，被自己的感情耍得团团转，对这种事情一下开心一下难过的……这就是我认为的理所当然的幸福。我所没有的，理所当然的幸福。」

「……」

我也曾有段时期希望走上这种道路。

但不知何时已经下意识放弃了。

「和大多数不同很恐怖，全得自己摸索，不实际去做就不知道结果。无法预料未来的日常很恐怖，所以一直原地踏步……」

我仍只是原地踏步，自行舍弃希望与可能性选择独处。

光回想起来，现在仍感到心脏被狠狠捏紧的痛苦。

「所以，我想要理所当然，想要理所当然的幸福，我曾这样希望。」

「为什么是过去式？」

「呵呵，是为什么呢？」

「我理解你向往理所当然的心情，但我只是向往也不清楚该怎么办，所以希望你告诉我。」

如果水无濑同学知道这个愿望的答案，或许我不需要背对我一度放弃的事情，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只要想改变就会有好事发生。」

这句话我仍记忆犹新。

水无濑同学第一天上学那天，在回家路上说过的话。

想要改变，想要改变什么事情，所以鼓起勇气来上学的水无濑同学说出口的话。

而我也问了这句话有何根据。

根据就是——

——因为我鼓起勇气来上学，所以才会认识本宫同学，认识你了。

我这个存在。

水无濑同学，似乎把认识我当成好事看待。

而我，至少不会想起以前对理所当然的憧憬，喜欢着现在和水无濑同学认识之后的日常。

我视线转向替我的日常带来变化的她身上，彷佛看穿我的心思，她的视线也看着我，我们俩对上眼。

我怎样都无法与她交错视线，立刻别开眼睛。

差点碰触水无濑同学的真心，我感到有点尴尬，只能强硬地转换话题。帮了无言以对的我一把的，是闯入视野中水无濑同学的彩色铅笔。

「那个……但话说回来，我看你总是带着那个彩色铅笔耶。」

「嗯，这就像我的护身符一样。」

大概是我不知该把情绪往哪摆的样子很好笑，水无濑同学捂着嘴角微笑，但也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只不过，她的回答太出乎我意料之外，也就自然而然成功切换了话题。

「护身符？」

「对，护身符。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的绘画用品，虽然只是随处可见的市售彩色铅笔。当时的我任性要求买下的东西，从那之后就没办法放手了。」

水无濑同学很是怀念地一句接一句说：

「当然啦，彩色铅笔本身只要使用就会减少，等到用完后就买相同的东西补进这个笔盒中就是了。」

「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啊。」

老旧的彩色铅笔笔盒上有无数的伤痕，原本应该画在笔盒上的彩虹插画已经几乎看不见，这也是长年使用的绝佳证据。

「我觉得，很重要，肯定，因为只要离开身边就会感到不安，我连晚上都要抱着睡觉，这种事很不普通对吧。」

借由对什么事物执着来得到安心感，可以用世界知名漫画的登场人物手上的「奈勒斯的毛毯※」来说。

编注：奈勒斯·潘贝鲁特(Linus van Pelt)是美国漫画作品《花生》中的一个角色，他很喜欢拖着蓝色毛毯四处走。「奈勒斯的毛毯」一词因漫画流行，安全毯(Security Blanket)一词也被广泛传开。

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这种东西，为了得到安心感而执着于什么事物只是小事，至少，为了得到安心而执着什么事物，肯定绝非坏事。

「一点也不奇怪，每个人都有这种『毛毯』啊，因为我也一样。」

我对母亲佛龛说话的习惯，就类似「奈勒斯的毛毯」，只是水无濑同学的是彩色铅笔而已。

「就是、说呀……你自己一个人住也很不安吧，我们果然一样。」

她悲伤地笑了。

虽然她说我们一样，但有点不同。

我觉得水无濑同学比我感到更加不安。

当然，彼此都是独居，对这种生活也感到不安吧。但现在所说的不安不是如此武断的东西。

如果将对「奈勒斯的毛毯」的执着，换算成那个人不安的比例来思考，水无濑同学总是把彩色铅笔带在身上，连睡觉也不愿放开，她的不安应该难以计数。

冀望着理所当然，水无濑同学到底遭遇了怎样的逆境呢？

对物品执着到这种程度，真要说起来一点也不普通。

既然如此，肯定有让她如此执着的原因。

水无濑同学，你到底承受着怎样的不安呢？

你怀抱着什么？思考着什么？看着什么活在当下呢？

「水无濑同学，你……」

——当当当当。

你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我说出这句话的声音，被掩盖在通知最后离校时间的钟声中消失不见。

「本宫同学，差不多该回家了。」

水无濑同学用平静的表情遮掩她刚刚的无泪哭脸，演绎出若无其事。

她似乎不想要给我追根究柢的机会。

「……说得也是，我们回家吧。」

虽然还没认识多久，但水无濑同学这段时间偶尔露出的悲伤表情让我很在意。

回避与他人往来的我，竟然主动在意他人且感到烦恼。水无濑同学以前曾经说过希望我可以成为理解她的人，或许我也对她有所期待吧。

但我认为我们两人共处的时间，彼此交心的程度，都还不够深入到我有资格干涉她所面临的什么问题，所以我不想勉强改变安稳且充实的现在，想要享受这般和睦的日子。

我看向正在做回家准备的水无濑同学，只见她正在收拾刚刚提到的彩色铅笔。仔细一看，每枝彩色铅笔上贴着「蓝色」、「红色」等，载明每枝铅笔颜色的标签。彷佛幼稚园小朋友用的彩色铅笔，她说这是她从小用的彩色铅笔，或许是为了不忘记第一次拿在手上的喜悦，所以直接重现以往的模样吧。

「云层开始挡住夕阳了，可能会下雨喔。」

「真的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得快点才行。」

确认水无濑同学准备好之后，我站起身把书包背上右肩。

「走吧，在下雨之前回家。」

「嗯。」

我们俩与昨天相同并肩回家，这变成理所当然的事情让我感到很开心。另一方面，对「我这种人真的可以感觉幸福吗？」感到罪恶感与不安也是事实。

那天最后没有下雨。

隔天以及再隔一天也没下雨，梅雨季相当早地结束了。

接下来是蝉声响起的季节，向日葵抬头看天空，反之人类因为炎热而低头，这种季节即将到来。此外，「暑假」这对我来说不知该如何消磨时间的长假也迫在眉睫了。

我和水无濑同学屡次举办绘画会，把她的身影留在画上。水树同学偶尔也会好奇跑来参加，那时我就会画她们两人。每次举办，我以为与我无缘的「回忆」就会以画作的形式在我手边增加。与此同时，我身边的笑容也变多了。

上课中，不理老师讲课一迳画画的我，被老师点名而惊慌失措，水无濑同学看见我这样噗哧一笑。

休息时间，我们用非惯用手画彼此的肖像画，看着差劲透顶的画一起大笑。

放学后，一起专注沉浸在绘画会中，过了最后离校时间也完全不打算回家，向井老师追过来教训我们，我们接着拼命逃跑边笑着说「还真是青春呢」。

我终于找到得以欢笑之处的高中第一个七月，也这样过了一半。

暑假前五天，我们在暑假之前过着相对平稳的日子。

在这之前有期末考，考试结果惨不忍睹。不念书只顾着画画的我，有义务参加暑假期间举办的暑修。

水无濑同学则是说到在知道考试结果之前，因为七月之前没来上学，所以得要补七月之前的课程。

不管怎样，我在暑假期间也能见到水无濑同学，一想到这样一来又会举办绘画会了吧，这让我一反常态地感到喜悦。

四天后即将放暑假的七月十五日，这天是考试过后，久违迎接我唯一喜欢的美术课的一天。

负责美术的向井老师基本上很自由，课程相当轻松，因此美术课很受学生欢迎，加上已经考完期末考，大家都心浮气躁。

「本宫同学要画什么？」

「嗯～该怎么办呢？水树同学已经决定好要画什么了吗？」

今天美术课的题目是「一学期的集大成，请把入学后到现在，在学校里留下最深印象的事情画出来」，附注解释，还有个得用颜料作画的限制。

看见几个同学在上课中还跑出教室，看来可以自由活动，还真是无比自由的一堂课呢。

「我会画我们教室吧，我觉得感情最深的地方果然还是教室。」

「这样啊，这么说也是，要画留下印象的事情，我几乎整个学期都待在教室里，我也画教室吧。虽然这样说，只是和平常一样画从教室看出去的景色而已啦。」

说完后，我看着刚上课时发下来的图画纸，想像即将动笔的画作完成图。

看了左侧，水无濑同学似乎无法决定要画什么。

「小月要画什么？」

真不愧为班长，看到有困难的人立刻伸出援手。

「这个嘛……那我想要画水树同学和本宫同学聊天的样子，因为我一直看着你们两人，可以吗？」

「啊，嗯！我知道了！」

可是我搞不太懂耶。

但我好像也十分习惯和水树同学说话了，现在要我和水树同学说话，我也不会再感到不知所措。

水树同学爽快回应之后，立刻开始丢出各种话题来要和我闲聊。

我们彷佛连结三角形的顶角般看着彼此画画，我一如往常以窗边景色为背景看着水无濑同学的方向画画，水无濑同学看着和我对话的水树同学画画，水树同学说着要画教室也回应水无濑同学的要求和我对话，所以自然看着我的方向画画。

三个人连成一圈看着彼此画画的模样，看在他人眼中肯定很奇妙。

「小月，可以借我绿色颜料吗？我这盒颜料里缺了好几个颜色。」

我们借用学校的颜料作画，但学校的用品果然不齐全，也有缺色。

「啊，嗯，请用。」

「小月，这是红色啦！拿错了拿错了。」

水树同学苦笑指正水无濑同学的错误。

「啊，对不起……我可能还没睡醒吧。」

水无濑同学揉揉眼睛，把整盒颜料拿给水树同学。

「谢谢！但小月的颜料里面也没绿色啊！那本宫同学可以借我吗？我和小月一起用。」

水树同学的说法只能用一句「丝毫不打算考虑我」来形容，而我这个人最终什么也不能说，只好乖乖奉上。

「你要用的时候再说喔。」

「啊啊，我知道了。」

水无濑同学真温柔。

但话说回来，我要是用颜料就没办法画好，所以她们拿去用也没问题。虽然没照规定来，但我这次也打算只用铅笔画画。决定好之后，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感觉作画速度也变快了。

就这样，我们用尽整堂美术课时间完成三人各有特色的画作。

我只用铅笔完成一张黑白画，水无濑同学的画一如往常天才般色彩丰富，而水树同学的画，正如她看见我画中颜色时我所推测的，充满才华富有个性且独特。

交画时我们看了彼此的画，让人不禁感觉这三张画彷佛可以互相串联，更可说三张画相连之后会成为一张完整的画。

我们看见相连的画后自然笑了，彷佛如实呈现画中的我们形成三角形，看着彼此互相欢笑的模样。

我之后才听说，不清楚我们有交流的大多数同班同学，看见我们一起欢笑的模样都吓了一大跳。

平常缺乏表情的水无濑同学对着我笑，身为班上风云人物的水树同学熟稔地和在班上一直孤立的我说话，因为被大家看见这一幕，剩下的三天学校生活中，充满嫉妒与欣羡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朝我投射。对我来说，教室成为如坐针毡的空间了。

「本宫、水无濑和苍井，今天放学后来美术教室一趟。」

入学以来第一次被老师传唤，而说起美术教室，那几乎跟向井老师专属的教职员室没两样。

「老师，我今天有事没办法留下来，不可以改天吗？」

「那你明天早上来教职员室。」

「什么，我不喜欢去教职员室耶。」

「干嘛，别担心啦，不是要对你说教。」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感觉除了我和水无濑同学之外还混了另一个名字，苍井是？

「本宫同学，老师为什么要找我们去啊？」

水无濑同学大概现在仍对在人群中说话感到害羞，她单手遮在我的耳朵旁对我说悄悄话。

我好想大叫「别这样做」，因为这种举动更醒目啊，男生们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三个人画了很相似的画？比起这个，苍井是……」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今天放学后你们两个自己去美术教室喔。」

双手合十对着我眨眼的水树……苍井同学站在我面前。

「那个，水树同学的姓氏是苍井吗？」

「啊哈哈，被你发现了啊。虽然现在才说也太晚，我的全名是苍井水树。」

我知道我的脸逐渐染红，我一直用名字，而不是姓氏喊班上的女同学啊！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我一直用名字……」

「因为我之前想要自我介绍时，你直接叫我水树同学了嘛，所以我就想，将错就错应该很有趣。」

我感觉班上男生的视线很凶恶，他们大概十分羡慕我用名字喊水树同学，不对，是苍井同学，这让我重新体认她有多受欢迎。

「什么有趣，只是单纯欺负我吧。」

「你觉得是欺负你吗？但我实际上很开心耶～」

「就是欺负我，我现在羞得想要立刻逃跑。」

「彼此彼此啦，你一开始开口就喊我的名字也让我非常害羞耶。」

「啊，哎呀，那真对不起。」

关于这件事确实错在我，如果我有专心听课，至少会听见老师用姓氏喊她，因为她可是班长啊。

「还是说，你很讨厌用名字喊我吗？」

「并没有讨厌啦……」

男生们的视线越变越锐利，感觉光视线就要把我射成蜂窝了。

「这样啊，你这么讨厌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这种时候先看开的先赢。

「完全，一丁点也没有，丝毫没有任何厌恶。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像是奖励，可以用名字喊你真开心耶。这样可以了吗，苍井同学。」

「水树。」

「……水树同学。」

啊啊，男生们的视线又更刺人了，班上同学射穿我制服的视线，感觉已经实际造就出物理性影响。

「算了，好吧，就这样原谅你了。」

结果，今后如果我不用名字喊她，这位班长似乎就不愿意原谅我。如果我没发现就不会感到害羞，也不必要在意男生们的眼光了啊。

「呵呵，本宫同学还真惨。」

「是啊，超级无敌凄惨。」

我耸耸肩，夸示我有多惨。

现在只有水无濑同学的温暖视线是我唯一的救赎。

「呃，该不会连『水无濑』也是名不是姓吧？」

「是姓氏啦，我的全名是水无濑月，发音念YUE的月。」

水无濑同学带着戏弄语气说道。

除此之外，也特别强调自己的名字。

好不容易来到放学后。

刚刚那件事让大家发现我和水树同学熟稔，不仅如此还立刻传出「我和她的关系亲密到能用名字喊她」这样夸大的谣言。

因为这样，我一整天深陷在恐惧同性视线的惨况中。

到底要多受欢迎才会令人感受到这等嫉妒与恐惧呢？她无底洞的受欢迎程度已经成为我最大的恐惧。

「太受欢迎也让人苦恼耶。」

而且水树同学也很过分，她明明知道其他男生看我不顺眼，还比平常更常来找我，这应该就是名副其实想欺负我吧。

「辛苦你了。」

「水无濑同学谢谢你，这是我近来最疲惫的一天。」

我苦笑着吐苦水，但尽量听起来不像在抱怨。

「辛苦了辛苦了，让我替你揉揉肩膀吧。」

「今天的水无濑同学特别温柔呢。」

「我平常就很温柔呀。」

「啊啊，这么说也是。」

「你这边不吐槽一下我会很伤脑筋耶……」

「哈哈，抱歉抱歉。」

一个气息缓缓朝我背后靠近。

「总觉得今天是想要温柔对待你的一天。」

水无濑同学说着把双手摆在我的肩上，接着使力。

「只是总觉得，没其他意思，单纯的自我满足。」

「自我满足啊，即使如此我也很开心。」

「不是为了让你开心而这么做……只是单纯自我满足，你可别有奇怪误会喔。」

「不会不会，但我真的很开心。」

压力以一定节奏在我肩膀上或轻或重地施压。

这按摩虽然称不上技巧好，但最重要的是，小手碰触我肩膀的温暖抚慰了我的心。

「我认识你之后有了很大的改变。」

水无濑同学突然这样说。

确实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水无濑同学的表情日益增多，我觉得这是很好的倾向。

「我也一样。」

「那是正面意义吗？」

「当然。」

「那就好……」

「你呢？」

「我，两种都有吧。」

「两种……？」

我带给她什么不好的影响了吗？

看着水无濑同学最近的表情，我还以为我和她建立起不错的关系耶。

「嗯，我认识你之后，感觉原本灰色的每一天逐渐染上色彩。」

水无濑同学说了「但是」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最近我一个人在家时，会突然感到很寂寞，先前明明不会这样。」

「……」

「这肯定是你的错。」

她这句话的语气虚弱，我受到这声音吸引抬头看向背后的水无濑同学。

「啊——你不可以转过来看。」

和她无比神伤的声音相反，那是张淡淡微笑的脸孔。

「水无濑同学，你说谎了吧？」

害我很想要控诉「我这不是白担心了吗」。

「没有，我没有说谎喔。」

「咦？」

「嗯，但为了让你伤脑筋才说出口也是真的。」

水无濑同学说完后，再次露出愉悦的淡淡浅笑。

她的掌心很温暖，比起按摩，这份温暖更让我感到舒心。

我的心彷佛与她手心的温暖同步变得平静。

「差不多得去美术教室了。」

水无濑同学不知何时放开手，开始做准备。

虽然我很不舍这段时光，但确实差不多该去美术教室了，要不然会让老师等太久。

「说得也是。」

我也把东西塞进书包，今天似乎不会举办绘画会。

「那我们走吧。」

水无濑同学紧紧跟在我身边走。以前到科任教室上课时，水无濑同学曾不知何时失去踪影。我之前就发现，她会在学校里迷路，或搞错颜料颜色等等的，看起来似乎少根筋。

「你可别突然跑不见喔……」

她现在彷佛被我驯养的小动物般跟在我后面，让人不禁莞尔。

抵达美术教室的我们，朝比其他教室老旧的门轻敲，但没听见那个把我们找来而带有压力的女性声音。

「我们进教室里等吧。」

「嗯。」

我照例拿出备份钥匙打开上锁的门走进教室。

熟悉的油画颜料气味果然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对也是靠着画画长大的水无濑同学也相同，从水无濑同学动鼻嗅闻的脸上我看到怀念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凌乱耶……」

这是水无濑同学的第一个感想，这里仍旧是个物品散乱无处可站的教室。

「你第一次来美术教室？」

「嗯，第一次来。之前虽然很好奇，也想着起码要来一次，但我一想到我自己没办法走到就……」

就当作没听见她音量变小的最后一句话好了。

「确实是没机会用到这间教室。」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身为学生的你会有美术教室的钥匙啊？」

「啊啊，因为我常常用美术教室，向井老师为了让我不用每次都去找她借钥匙，就把备份钥匙交给我了。」

「原来如此，单纯因为借你钥匙很麻烦啊。」

「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向井老师只要安静不动，就给人漂亮成熟女性的感觉耶……

「老师怎么还不来呀……」

「明明是老师找我们来的，她该不会回家了吧。」

「向井老师有时很随便，该不会真的……」

「那就伤脑筋了，但总之先等等看吧。」

十分钟之后。

「还没来耶。」

「是啊，还没来。」

二十分钟之后。

「她是把我们找来这间美术教室没错吧……？」

「应该没错，但我开始没自信了……」

三十分钟之后。

「……」

「……」

一小时后。

「……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

窗外一片黑暗。

「浪费了一小时耶，早知道就把时间拿来画画了。」

美术教室挂钟上的短针已经跨入一整圈的后半了。

接着，就在我们拿起书包准备要回家时。

——喀嚓。

感觉听到很不祥的声音。

水无濑同学碰触传来声响的教室门，不知为何语气兴奋地说：

「本宫同学本宫同学，门打不开耶！」

「这样啊，门打不开啊。」

真的，正如水无濑同学所说，眼前的门紧紧关上。

不管推或拉甚至敲打，门一点动静也没有。

美术教室的门内侧没有钥匙孔，现在的我们，正如字面所示「走投无路」。

发现事情严重性的我，摸索着其他方法试图打破现状，但什么也想不到。

这样下去，我会和水无濑同学在密室中迎接早晨，这很不妙。

身为高中男生的我最为畏惧这件事情。

被关在学校教室里，就这样度过一夜，会引起骚动的事情有很多，但这之中让我感到最着急的理由，果然是「和异性共度一宿」这件事，而且地点在学校，更让人感到无以言喻的糟糕。

我怀抱些微希望试着敲门发出巨大声响，喊出声求救，但只是徒劳无功。

「感觉你好像很焦急，有什么得快点回家的事情吗？」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不是对无法回家，而是对现在的状况感到焦急。

「那就这样也没关系，我甚至因为有了不必回家的理由而感到开心呢。」

「但你应该不想要和我共度一晚吧，一起找可以快点离开的方法吧。」

「没关系……比独处还要更好。」

但我有关系，得快点离开这里才行。

但当我想展开行动时，水无濑同学拉住我的衣角阻止我。

「所以说！你什么也不必做，现在先维持这个样子……拜托你。」

水无濑同学拉着我的衣角低头如此说道。

我没办法碰触，也没办法甩开眼前看起来无比不安的她，只能在美术教室里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水无濑同学跟着我一起坐下，但坐在我身边的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保持沉默。

月光射入没有丝毫灯光的美术教室里，只有这份光亮淡淡照亮我们两人的空间。

「好，如果不回家就来画画吧。」

「咦，可以吗……？」

「可以啦，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做。」

「……谢谢你。」

「那么，我们要画什么呢，难得碰到晚上，那来画月亮吧。」

「月亮……？」

「而且我想要画两个月亮。」

「你在说什么啊？你看，月亮只有一个耶。」

她说着，手指窗外明亮的满月。

「不，有两个，就在我面前。」

「啊啊，你的说法那么奇怪我听不懂啦，而且发音也不一样。」

虽然嘴上抱怨，但水无濑同学笑咪咪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个嘛，那可以请你把手放在窗台上，眺望月亮吗？」

我说完后，水无濑同学起身移动到我面前。

打开窗户，单手放在窗台上眺望夜空，她的姿势正如我想像。

经过几次绘画会之后，水无濑同学当起模特儿来也有模有样，真不愧有副美貌，有模有样之后都看得我紧张起来。

「这种感觉可以吗？」

「可以，谢谢你，如果你站累了要说喔。」

「嗯，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是夜晚绘画会开始的暗号。

开始作画之后，沉默再度造访，偶尔传来的虫鸣让人感受到夏季。

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夜风很舒服，我们两人独处的教室被包围在平静的空间中。

在月光闪耀，如此安静的夜晚，让人想要边听古典乐边画画。我想只是听古典乐，就有提升专注力的效果。

我边在脑内播放适合月夜的沉稳古典乐，听觉捕捉夜风与虫鸣声。协调的各种声音，有异于平常的趣味，让我感觉很棒。

但当我还在打草稿时，因为过分舒适放松心情的我，看见她不经意闯入我视野中的侧脸，感到一阵射穿心胸的痛楚。

大概发现我的视线有所不同，水无濑同学转过头来看我。

「怎么了吗？」

「没、没事，没有什么。」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心胸痛楚只是不停增加。

与刚才感受的舒适正相反，那是种压迫胸口般的痛楚。

我知道理由。

她在和煦夜风吹拂下的凛然侧脸，让我感觉虚幻。

那是我还不愿与他人往来时，第一次见到水无濑同学时的感受。

想起来了，想起和你，和水无濑同学邂逅的那天。

六月最后一天，我遇见了水无濑同学，偶然撞见正在教室里落泪的她。

那时水无濑同学的氛围，和现在眼前看着夜空的她身上的氛围极为相似。

在月光照射下，水无濑同学的头发如那天见到的梦幻少女般透亮，彷佛吸收月光后闪闪发亮。眼前的水无濑同学明明是一头棕发，但只有现在看起来闪耀白光。

非常，美。

让我陷入宛如回到那天的错觉。不同处只有地点变成美术教室，以及照射的不是夕阳光辉而是月光吧。

「本宫同学，你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耶，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真的吗？你真的有什么事要马上说喔。」

「嗯，谢谢你。」

水无濑同学担心我的表情，和那天流泪的少女交叠。

——我现在才发现。

水无濑同学最近表情变得柔和了，但从当时的面无表情难以想像，难以想像她会哭泣。

平时连笑容也几乎很难瞧见的她竟会泪流不止，肯定有什么特别因素。

水无濑同学看着我的画落泪。

但为什么看着我的画哭了呢？我认为这需要思考。

虽然认识她之后还没过多久，但我应该比其他人与她共度了更长的时间。因为彼此都是孤单一人，理解较深，多少也彼此敞开心胸了。

虽然共处的时间还太短暂，不足以得知她的问题；但我同时感到不安，如果不知晓问题不靠近她，她就会从我面前消失，她给我如此虚幻的感觉。

所以我，只为了安自己的心而追究她的内心。

因为我还想要和你在一起呀。

我没停下舞动铅笔的手，潜入记忆深海中。

我相信，答案就在我们至今共度的时间中。

第一次见到水无濑同学那天，看着我的画哭泣的她留言写下「我，喜欢你的画」，这是她第一句话，这句话开启我和她这段很难说是朋友的奇妙关系。

从这里推测，应该无庸置疑我的画中有什么意义。

我目前和水无濑同学共处时，与画有关且让我在意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呢？

首先，我回想起水无濑同学第一次看见我的画时的感想。她理所当然地从我的画中看见色彩，当时，她是这么说：

——这张画中的女性有头金发，背景是晴朗无云的蓝天，她的金发看起来闪闪发光。看见你的画能有这种感受让我很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的感想，并非单纯夸赞画很漂亮，或同为绘画者纠正我哪里可以改善。

只是一迳地对她可以从画中看到色彩感到喜悦。

在那之后，水无濑同学偶尔也会表现出深具含意的言行。当时的我没想要深究也没多加思索，但如果那是水无濑同学发出的讯息，那我就不得不思考。

接下来令我在意的，并非交换日记而是交换画作时她的画。我们彼此素描滂沱大雨中的校园，但水无濑同学给我的画上面没有下雨，而是画出充满幻想与艺术性的校园。如果口不择言直说，那是张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画。会画出那种画肯定也有理由。因为她今天在美术课上画的画，也是使用大幅脱离现实的色彩来作画。那张画已经不是素描，再怎么说都不可能随意画课堂作业吧。

肯定有让她只能画出这种画的原因。

绘画会现正平安顺利进行中，但这个绘画会第一次举办时，她的身影第一次成为画作模特儿收于图画中，模特儿本人的她看到画后说出口的话也让我挂意。

——我看到这张画之后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发色。

这样一句话。我第一次见到水无濑同学时，她有一头白发，但她为了上学而遵循校规染成棕色。接着，她说她透过我的画第一次看见染色后的发色。当时的我把这句话的意思解读得太难，实际上没有太深刻的意思，反而可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思索至此，她落泪的理由，这答案已经在我脑海中逐渐成形。

话说回来，只要深思一次，我想应该可以立刻得到这个结论。只是这答案远离我们的日常太远，不会想到而已，因为和理所当然背道而驰。

她看见我的画落泪的理由。其理由最大的线索，就是「看见我的画之后落泪」。

水无濑同学给我「你可以成为理解我的人」这奇怪的评价，其真意也全都起因于我这可以从黑白中看见颜色的奇妙画作吧。

而水无濑同学也期待作画者的我，可以发现她的秘密。

所以才会转个弯说我能理解她，其中包含着「希望能发现我的秘密」的意思。

她看见我的画之后感动落泪应该是不争的事实，但那份感动肯定与普通感动的向量不同。

水无濑同学拿她的画技轻易能画出我这种程度的画，只不过，她看中的不是我的画技，而是颜色。

我的画虽然是黑白画，但有「有些人看得出色彩」的特征，只有这点，即便水无濑同学也无法重现。

而她因为从黑白画中看见颜色而感动，感动到甚至落泪。

她之所以如此感动的理由……

——她的视野中，她的世界，没有颜色。

我如此认为。也只能如此认为。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开口问当事者便无法得知正确与否。

但我如此猜想后再次试着挖掘记忆，水无濑同学那些富含深意的言行也得到了解释。

——这张画中的女性有头金发，背景是晴朗无云的蓝天，她的金发看起来闪闪发光。看见你的画能有这种感受让我很开心。

这句话也有了确实的说明。

连水无濑同学给我的那张校园素描，画画当时正值恶劣气候的傍晚时分，整体昏暗，假设她的视野中没有颜色，那可推断在她眼中几乎一片黑暗。接着她依赖街灯等东西画出素描对象的街景原型，接下来自由自在地画出她想画的世界。那张画正是她费尽心思画出来的素描。

——我看到这张画之后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发色。

如果她只能透过我的画看见颜色，那么把这句话照字面解释应该没错。

接着，水无濑同学如「奈勒斯的毛毯」般随身携带的彩色铅笔，每枝彩色铅笔上都贴着颜色标签，可推测单纯为了区别每枝铅笔的颜色而贴标签。

今天美术课时也发生感到不对劲的事，但关于这件事，即使不深入思考也会感到疑问。

那就是跟学校借的颜料颜色不够，水树同学想向水无濑同学借颜料时的事情。

水树同学想向水无濑同学借绿色颜料，但水无濑同学拿红色给她，不可能错认的绿色和红色。但这次用的颜料上面没写上区别颜色的文字，所以这两个颜料在水无濑同学的视线中应该是相同颜色，因此她才会搞错，不是她还没睡醒。

假设这世上所有颜色同时逐渐失去色素，如此一来，颜色会慢慢变淡，越来越接近白色，接着同时变成白色的颜色，也可说为拥有完全相同浓度的颜色。

从只靠颜色浓淡区分的黑白世界来看，这些相同浓度的颜色看起来都是同一个颜色。

而市售颜料中的颜色，颜色的浓度固定。如果是黄色和蓝色相比，颜色浓淡之类的一目了然，但如果将其换成黄色和水蓝色、红色和蓝色并关注其浓度，哪个色浓哪个色淡便无法一言以蔽之。

这类浓淡相近的颜色，看起来全都会像同一个颜色。

她一直活在这样没有色彩的世界中。

这就是我所推导出的，水无濑同学落泪的答案。

当我的意识浮上记忆海面时，我手边以月亮为模特儿的画作已经完成。

开始作画后已经过了两小时，水无濑同学在这段时间一直维持相同姿势站着。

这段时间内，她想着什么呢？

看着高挂空中，纯白也闪耀美丽光辉的月亮，她想着什么呢？

我带着确信拿起画好的画，朝水无濑同学身边走过去。

一直眺望夜景的水无濑同学发现我站起身，转过头来看我。

「今天的月亮真的好美。」

窗外，绚烂的满月馈赠光亮给夜晚的城市。

那是漂亮的满月。

「嗯，是啊……」

水无濑同学的回应有气无力且冷淡。

但我已经预料到有这种回应。

「不，你在说谎，你的回答是谎言。」

「什么……」

水无濑同学彷佛被戳中痛处，看着我的视线透露出讶异。

「你其实根本不觉得满月很美对吧？不仅如此，你应该对这世界的所有景色都不感到美才对。」

「你说什么……」

「这是因为你的眼睛，看不见月亮光辉……看不见颜色。」

「……」

我把她的沉默解释成默认继续说下去：

「我不清楚详情，我也没打算问你。但我发现了，发现你身上的不对劲，发现对你的画感觉不对劲的真相了。」

我停下一拍后又继续说：

「我很崇拜你画的画，和我的画不同，巧妙运用颜色完成色彩丰富的画，那让我好羡慕。但你没有好好画出你自己的画，乍看之下色彩鲜艳，但随处可见奇怪颜色。像蓝色的植物或黄色的天空。我原本以为那是你独特的画风，但不是那样……我想看你真正画出来的画，如果你先前都在看不见颜色的世界中画画，那我想看你在看得见颜色的状态下画出来的画。」

我理解我在自说自话，但这就是我的答案。

我想和水无濑同学在一起的这份心情的答案。

我想要看她真正的画，所以现在仍期望和她在一起。

因为想看更多她的画，因为今后也想继续看下去。

「你可能会想，如果能做到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可能付出诸多努力后仍然束手无策，或许没办法依赖任何人只能独自烦恼。」

我穿插一个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慎重地将我最想要传达的事情化作言语：

「既然如此，我来替你的世界上色。如果你愿意，可以请你倚赖我吗？」

如同水无濑同学替我空虚的日常添上色彩。

因为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因为是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如果是我的画，你就能看见颜色，对吧？」

水无濑同学现在仍呆呆抬头看着我，但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一道泪光滑过她的脸颊。

「水无濑同学。」

我努力用最温柔的声音呼喊眼前少女的名字。

水无濑同学听到她的名字回过神，身体轻颤把焦点聚集在我身上。

「我画好画了，你要看吗？」

水无濑同学流着泪点点头，从我手上接过画。

「如何呢？」

水无濑同学一语不发，只是注视我的画的眼中不停冒出泪水。

滑落的每一滴泪珠，都如同夜空中流逝的星光般闪耀光辉。

在那之后，她的泪水无止尽地不停流出。

「今天的月亮很美吧。」

「……嗯，非常美。」

她带着哭腔如此说。

接着，泪流不止的脸庞转向我，用她平常淡薄的表情，但比任何人都幸福地破涕而笑。

这张哭脸，和那天看见的白发少女的哭脸不同，在我心中留下温和的记忆。

第一卷 第三章 向往的烟火大会

在我等待水无濑同学停止哭泣时，原本紧闭的美术教室门突然被打开。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有学生留在美术教室里啊。」

向井老师的声音中蕴含怒气。

大概是老师开了灯，我的视野瞬间染白。

「呃，不是本宫和水无濑吗，你们两个为什么这种时间待在这里？话说回来，为什么没来找我，我上课时要你们来找我吧？」

「不对，我们才想问耶，明明是老师要我们今天放学后到美术教室来，所以我们才会来这，我们一直在等老师。」

「咦咦？美术教室？我应该是讲教职员室吧……」

「没有，你说美术教室。水无濑同学，对吧。」

水无濑同学低着头不让人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也点点头。

「真的假的……呃，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也在教职员室等你们，还想说你们真慢就不自觉开始加班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总是态度强势、女中豪杰般的向井老师老实道歉。

这样老实承认自己错误且道歉的干脆态度，也是这位老师的魅力，真的从我来看也觉得她是位帅气的女性。

「真的很对不起，虽然我问这种话也有点奇怪，但你们怎么会留到这么晚？一般来说稍微等一下也没看到人来就会回去了吧。」

「那是因为，我们想走也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美术教室的门被锁起来了，门的内侧没有钥匙孔，而且只有美术教室平常不是警卫，而是老师你自己来锁门对吧？」

「是没错，但因为我还没要回家，所以心想美术教室应该还没锁上。而且美术教室的钥匙只有我这边这把，和你身上那把而已。」

「咦，那门锁是怎么锁上的？」

真的一团谜，几乎让人怀疑起是不是什么恐怖故事的谜团。

「或许是真的鬼怪喔……开玩笑的。」

向井老师说起笑来。

「真的？」

「我现在会来美术教室，就是因为其他职员大惊小怪地通知我说从美术教室的窗户看见鬼啦。」

「啊啊，原来如此。」

「但实际上是你和水无濑就是了，咦，水无濑你怎么了？为什么眼睛这么肿？该不会，不对，就是我的错吧？!因为我讲错了害你们被关在美术教室里，然后这段时间得和本宫独处……」

「老师，请你别故作自然地中伤我，水无濑同学没事啦。」

「不对，才没这回事，水无濑，是本宫弄哭你的吗？」

「请别把自己的过错嫁祸到学生身上，才不是，话说回来也不是老师的错啦。」

「……对，是本宫同学弄哭我的。」

水无濑同学，你等等！

「本宫，就算是以温和知名的我，也不允许有人弄哭女生喔。」

哪个世界有用这种恶鬼面孔咄咄逼人的温和之人啊？!

向井老师折响指关节朝我步步逼近。

「但是没关系，老师，这是好的眼泪，是喜极而泣。老师没有因为正向理由被男生弄哭过吗？」

「……水无濑，虽然你是女孩子，但弄哭成年女性也很不可取喔。」

向井老师泫然欲泣，她的表情变化也太快了。

「先把玩笑话摆一边，你们两人都是高中生了，起码有手机吧？」

表情悲伤得看不出是玩笑话的老师如此问。

「对，我有手机。」

「我基本上也有手机。」

「那为什么发现被关起来的时候，没想过打电话给学校呢？」

「啊……」

因为平常几乎不用手机，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种想法。

和我做出相同反应的水无濑同学似乎也一样。

「该不会两个人都没想到吧？手机给我看一下。」

我和水无濑同学乖乖地把手机交给向井老师。

「很少见时下高中生会如此这般干脆地把手机交给别人耶。」

老师边笑边熟练地操作别人的手机，她似乎打开我们的通讯录，接着出现两个空白的画面。

「你们两个，拿手机有意义吗？平常都用来干嘛啊？」

老师极认真地如此问。

「当时钟用。」

「当成相机来用。」

真是哀伤的回答。

「每个月都要缴钱的时钟和相机，你们是笨蛋吧。」

一针见血，无话可回。

「算了，虽然我很想要送你们回家，但我还有工作要做，所以时间很晚了，你们两个先回去。找你们是想要说你们今天在美术课上画的画，关于这件事，你们明天跟苍井一起到教职员室来找我吧。还有，找你们来却搞错地点真的很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请别在意，被关起来的时间也是段有意义的时光。」

实际上，因为有这段时间才缩短了我和水无濑同学之间的距离。

「这样啊，有意义的时光啊。被关在学校的教室里到这么晚的时间，而且还是高中男女生独处。」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请别做奇怪的臆测。」

老师大概没打算遮掩，用邪恶视线不怀好意笑着看我。

就是因为这样才找不到好男人啦，我拼命忍下这句怨言。

「这件事改天谈，你们快回家，路上小心。」

「没什么需要改天谈，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

水无濑同学和老师要好地互相挥手。

「本宫，你要把水无濑送到家喔。」

「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

就这样，我和水无濑同学抛下仍邪笑个不停的老师，成功在日期改变前步上归途。

「向井老师帅气又漂亮，是个好老师呢。」

「嗯，确实如此。」

「本宫同学果然也是喜欢老师那样的类型吗……？」

「只有这个我保证绝对不是。」

姑且算一件事尘埃落定了吧。

……我现在，面临完全不曾想像过，或许可称为一种危机的状况当中。

我眼前是摆放少数食材的宽敞厨房，隐约听见冲澡的声音，地点是班上同学独居的家中。

未曾有过的危机。

抬头仰望毫无污渍的洁白天花板。

「……怎么办？」

出现这状况的原因，就在感觉我会被水树同学说「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的鸡婆上面。

虽然不是因为老师交代，但我听从老师吩咐送水无濑同学回家。

因为她是路痴，所以我以为她家到学校很近，或者是非常好走的一条路直达，但我完全猜错了。

那是宛如巨大迷宫，彷佛为了引人迷途而设计出的住宅区，水无濑同学的家就位于穿出迷宫后的尽头。

听说这里是水无濑同学独居的家……

「也太大了吧！」

那大房子超出我想像好几倍，直说就是豪宅。

建筑物外观是将新建的独栋房子直接放大的感觉。

「果然会这样觉得……」

「你自己一个人住这里吗？」

「嗯，对喔。」

似乎是两层楼建筑，但是同为两层楼建筑的我家完全比不上的巨大。

就连我家自己一个人住都嫌太大了，水无濑同学的家是让一整家人住也绰绰有余的大。

「你专程送我回家，要不要进来休息一下？」

「咦，不用啦，我要回家了。」

「啊……这样说也是，时间已经很晚了，回家比较好。留住你真是对不起……」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但水无濑同学看起来很落寞的清淡表情让我突然遭受罪恶感攻击。

「啊、啊——说得也是，我也走累了，那就让我稍微打扰一下吧。」

从学校走到水无濑同学家，只是徒步不到二十分钟的距离，所以也不会特别累，但我的心灵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就此回家。

「嗯，这样做比较好，请好好休息喔。」

听到我这句话，水无濑同学满足地微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邀同学回家让我有点紧张，但还快请进。」

「打、打扰了。」

水无濑同学打开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玄关左右发出淡淡光芒的方形纸罩座灯。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方形纸罩座灯耶。」

一边对可谓和风代名词，让人联想到日式旅馆的玄关感动，我一边跟在水无濑同学后面走。水无濑同学经过时，走廊上的灯光逐一点亮，这应该是自动感应灯，但看在我眼中，感觉这些灯光像是有自我意识，为了迎接回家的主人而绽放光芒。

有装饰水晶吊灯的房间和日式拉门的榻榻米房间，水无濑同学说那些都是会客室，但她要带我到起居室而非会客室。

经过几个房间之后走进起居室。

起居室意外地普通（虽然宽敞程度一点也不普通），只是整齐摆放着全白色系的家具。

走进水无濑同学的家，彷佛正在看日式旅馆、西洋豪宅、普通家庭等各式各样房间的型录。

毫无生活感。

「本宫同学，你肚子会不会饿？」

「好像有点饿。」

已经到了看完一部电影就会到隔天的时间，会饿也是当然的。

「但我家什么也没有，所以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咦？什么也没有吗？」

「很丢脸，什么也没有……」

「我可以看一下吗？」

「嗯，好。」

我得到许可后，打开冰箱冷藏、冷冻库来看。

眼前光景让我以为我看错了。

冷藏库里有少量蔬菜与罐头，以及大量的能量果冻饮。冷冻库则是满满的冷冻食品，不能说什么也没有，但由此可见她不容轻忽的饮食状况。

冰箱旁边，堆着与这白色房间不符的纸箱，打开一看……

「泡面，还有调理包食品……」

「我没有允许你看那个！」

我第一次看见水无濑同学生气。

还真是新鲜，果然每次看见她的新表情都让我感到满足。

「水无濑同学，不好好吃饭不行啦。」

冰箱旁边，摆纸箱的另外一边有个储藏柜，里面摆着面粉、调味料和义大利面等可以存放的食物。

有这些应该能煮些什么。

「我知道得好好吃饭，但如果我自己煮，全都会变得焦黑……所以自然而然变成吃外食或简单的食物了。」

「全、全都会变焦黑啊……」

「很遗憾……每次这样都会让我对食材产生罪恶感……」

饮食问题的根源或许就在此。

「那我来煮吧，所以可以借用厨房吗？」

「是完全没问题，但我请你进来还让你煮饭太不好意思了。」

「不会，去外面吃又花钱，而且时间也晚了，就试着交给我吧。」

「……好，那就拜托你了。」

「你就趁这段时间去洗澡吧。」

「咦？啊，嗯，那就请让我这样做。」

「有什么东西不能碰吗？」

「没有，什么都可以随你用没有关系。」

「了解，你慢慢来吧。」

我就这样轻率地，生平第一次踏进女生家中了。

和家人一起住时常常要替妹妹煮晚饭的我，不小心拿当时留下来的习惯，与对待妹妹相同方式，要水无濑同学「先去洗澡吧」。

「嗯，我也只能煮饭了，嗯，心无杂念，遮蔽听觉。」

用现有食材且短时间能煮出的东西有限，所以不需要犹豫该煮什么。

我想极力缩短霸占别人家厨房的时间，为了努力减少要洗的东西，所以决定不用刀。

我拿出义大利面、番茄，以巴西里叶取代罗勒，还有橄榄油、蒜泥酱、有弹力的新鲜起司，并把盐巴和胡椒摆在大型中岛上，有这些材料就够了。

准备开始料理，我打算在水无濑同学回来之前完成。

先在锅子里倒满水，放上瓦斯炉加热，在水沸腾之前处理材料。

首先去除番茄蒂头，切成适当大小后放进沥水盆中，巴西里叶也相同处理后放进去，加上适量的橄榄油、盐巴、胡椒、蒜泥之后搅拌均匀，接着把搅拌好的东西放进冷冻库急速冷却。

当我把食材搅拌完毕时水也煮滚了，放进两人份的义大利面去煮，煮义大利面的时间比普通时间少一分钟。

趁煮义大利面的时间，我拿另一个圆盆准备好加入少许盐巴的冰水。

义大利面煮好后，把热水甩掉用流动的冷水冲凉，接着放进刚才准备好的冰水中，使其彻底冰凉。

最后再把冷却的食材和把水沥干的义大利面混匀，盛盘。放上几个切成一口大小的新鲜起司后，就完成我原创的义大利冷面了。

「呼……」

已正式步入夏日的今天气温相当高，加上水无濑同学先去冲澡，我想着吃冰凉的东西应该比较好，所以选择义大利冷面，不知她是否会喜欢。

完成料理后不过几分钟，水无濑同学回到起居室来。

「……本宫同学，我洗好了。」

「……」

看见水无濑同学刚洗完澡的模样，我似乎屏住呼吸。

「怎么了吗？」

「没、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喔。」

有什么，而且还相当惊惶失措。

她下半身穿着长度到大腿中间露出肌肤的纯棉短裤，上半身是和短裤成套的粉红色碎花薄上衣。

夏天，而且还是女孩的居家服，这或许是标准打扮，但对没有免疫力的我来说无法直视。

加上她刚洗完澡，肌肤泛红且头发湿润，我怎么可能不惊惶失措。

「啊，对不起……」

看见我的反应，水无濑同学才终于发现太一如往常的自己有多不设防，她立刻冲出起居室又套上一件连帽外套后才回来。但她穿连帽外套的样子，还是让我不知该把眼睛往哪摆。

「要吃饭吗？」

水无濑同学红着一张脸，但不用思考也知道不是因为刚洗完澡，而是因为刚才一连串的事情。

「嗯，我要吃。啊，本宫同学要不要也去洗澡？」

「没关系，再怎么说这都不好意思。」

我边说边把自己煮的两人份义大利面端上桌。

「哇，好厉害……这是你做的没错吧？」

水无濑同学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料理，我还得意洋洋地为她拉开椅子。

「那么，水无濑同学请坐。」

「啊，不好意思。感觉好像真正的餐厅，真棒……」

水无濑同学坐下后，我也跟着坐下，接着两人异口同声：

「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

水无濑同学一脸美味地吃着我亲手做的义大利面。

她满足的表情连我也看得出来，知道她真的感觉很好吃也吃得很开心。

在我听见第七次「真的很好吃」之后，水无濑同学把叉子放在桌上，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吃完了。

这让我感到无比开心。

我从来不知道，为了他人做的饭得到对方喜悦是一件令人感到如此开心的事情。但我同时也想，大概因为对象是水无濑同学才会这么开心。

「多谢款待。」

「招待不周。」

不管怎么说，我顺利成功亲手做饭给她吃了。

只不过，我也不能这样随便到水无濑同学家打扰。

我知晓了水无濑同学秘密的一部分。

而这也是她所期望的事情。

所以，我得要再多干涉她一点。

成为理解她的人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吧。

然后要问她更私密的事情，只有两人独处的平静此刻了。

她独自住在这栋大宅的理由，轻易可以推测出与她的家人有关。我也知道她避谈家人的事情，但我认为非问不可。

「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

当我问出这个问题时，明显可见水无濑同学的表情染上阴霾。

「那是……」

「因为家人，对吧。」

「……」

「果然还是没办法跟我说吗？」

「……好啊。」

「咦，可以吗？」

「但我有条件，希望你承诺，愿意答应我一个要求。」

「承诺」这两个字听起来很沉重，但不管是怎样的要求都不会让我退缩。

「嗯，好。」

我应允后，水无濑同学离开座位从其他房间拿来老旧且厚重的笔记本，打开笔记本开始说起自己的过去。笔记本上面写着她小时候的事情。

水无濑同学的双亲从她出生之前就一起从事美术相关的工作。

知道想要在美术世界生存下去有多困难的双亲，不希望女儿走上美术道路，所以让她远离美术，养出一个内向且文静的女孩子。从现在的她身上也可以轻易想像年幼时的她。

但在水无濑同学上小学之前，正如字面所示，她生平第一次对父母提出任性要求。她说她想要彩色铅笔当生日礼物，但她的双亲从她幼年时期起就不太希望她接触美术相关的物品，所以早已准备好其他礼物。不过当时的她哭着闹脾气就是想要彩色铅笔，结果她的双亲最终屈服于女儿第一次的任性要求下。

当时五岁的水无濑同学握着双亲送的彩色铅笔，画出第一张画。

而在她开始画画还不到一周后，她的画已经从「涂鸦」升级成「绘画」了。

难以想像五岁小孩能画出那种画，她也让我看了夹在笔记本中的那张画，我也相当惊讶。不知道她在画什么，但那张画确实有艺术性，是被称为「抽象画」类型的画作。

看见画感觉女儿确实有才华的双亲，大幅转变原本的育儿方向，开始施以绘画领域的英才教育。

在水无濑同学升上小学二年级时，她已经开始在画坛上崭露头角。

接着在那之后，水无濑同学的双亲强迫她画画，督促她提升技巧，甚至没让她好好去上学。

——因为我小学和国中都没有好好上学，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一点也不会腻。

我想起水无濑同学第一天来高中上学时那天说的话。

听到水无濑同学说的话，得知才华可以改变身边所有人的恐怖，我哑口无言。

「然后，我成了画家。」

水无濑同学的故事似乎即将进入重点。

「本宫同学，你有听说过这个画家吗？被称为『多彩的六月』的画家。」

「啊啊，我当然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我很崇拜，我的双亲也非常喜欢的画家的昵称。突然现身绘画世界，在日本美术界风靡一时，被称为天才的画家。

其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还煞有其事地传出，出现将色彩丰富的画作称为「六月派」的派系等谣言呢。

但这位画家在距今半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被昵称为六月的理由，是因为她的名字代表阴历六月。

那位画家的名字。

「水无月，这就是那位画家的名字。」

当我想要问「为什么要提起这位画家」时，此时此刻才惊觉。

「而这位画家就是我，真面目就是我水无濑月。」

「……」

「还真是便宜行事的命名耶。」

水无月和水无濑月。

从名字的汉字去想便一目了然，而且回想起水无濑同学的画作，色彩丰富的这个特征也一致，想到她从美术世界消失是因为她看不见颜色也能够理解。反倒可以说，一想到在看不见颜色中画画，还能画出比我更精巧的画的人是水无月，我也心悦诚服。

「我成为画家之后让我的人生随之崩坏了……明明只是希望可以让爸爸、妈妈开心才画画的啊。」

水无濑同学说这段话的表情只是悲伤、哀叹，但她没有流泪，而这让我感到更加心痛。

只不过，明明成为知名画家了，「人生随之崩坏」这句话令我无法理解，这是所有画画的人的梦想啊。

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才华会改变身边所有人。

「我的画在全世界受到好评，价值也跟着水涨船高，双亲被金钱蒙蔽双眼，开始强迫我画出更多的画。我为了双亲，拼命地回应要求，接着当我发现时，双亲的工作已经以我为中心了。」

她的语气彷佛在说明外人的事情。

我能理解她双亲的心情，即使如此，我也没办法认同他们把孩子当作赚钱工具的行为。

水无濑同学阖上笔记本，接下来靠着自己的记忆继续说。

「双亲卖我的画赚了不少钱，在让我画画的同时也过着挥霍的生活，我讨厌完全变了样的家，希望可以回到过去那个夸奖我的画，大家一起欢笑的家。所以我许了愿望，希望我可以没办法再画画。」

「……嗯，每个人都希望可以回到过去幸福的日子。」

随随便便表达共鸣只会变成廉价的同情，因为知道会变成那样，所以我至此没有随便插嘴也没有随便应和，但只有这句话我忍不住回应，因为我常常这样想，想着「把幸福还给我」。

「然后，就在我愿望实现的同时，我失去了颜色。不只视野中失去颜色，你看……」

水无濑同学说着拉下连帽外套的拉炼，掀起她的衣服露出腹部。

「咦？咦？咦？」

她突如其来的举止令我不知所措。

我单手遮住视线避免直视。

「你过来这边仔细看……仔细看我。」

她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啊，我无法理解。

「希望你看我的颜色。」

她继续说，声音中感受到她的迫切。

我走近水无濑同学，压抑害羞看她。

「你看我的肚子、手、脚、脸的颜色……」

水无濑同学说「颜色」，所以我注意看她肌肤的颜色。

「看不出来吗？」

怎么一回事，我的眼前是水无濑同学的白皙肌肤，应该是因为特别注意防晒吧，我看着她细致的肌肤看得入迷，思考她想说些什么。

她的腹部、手、脚和脸全都是白皙一片。

「啊！」

「你看出来了吗？」

腹部白皙还可以理解，但不管怎样注意防晒，手、脚和脸多少还是会晒黑吧。

「我失去了『颜色』……」

完全正如字面所示。

「我身上大多数的颜色都消失了，你看这边。」

水无濑同学双手将棕发在后脑勺束起，让我看她的后颈。我希望她别动不动就做出对我心脏很不好的举止，但我立刻理解她这个行为的意思了。

「头发……」

她新生的头发是白色的，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发色。

「医院提出只看得见黑白的全色盲，还有其他各种疾病的名字，但最后还是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疾病，只用一句压力太大来打发了。」

这也表示医院束手无策。

「我前两个半月没上学的理由就是因为去做那些检查。」

「原来是这样。」

表示我想像空位作画的时期，该要填满座位的当事者正被这些事情追着跑。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我就这样失去色彩，结果让我『希望没办法画画』的愿望实现了，但是……」

水无濑同学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

「但知道我看不见颜色的双亲相当绝望，虽然我觉得已经赚到可以挥霍一辈子的钱了，但工作狂双亲在失去我的画之后，突然感到无所适从。我想他们应该等同失去工作了吧，在那之后，双亲的眼中失去光彩，他们那副模样也让我看不下去，所以我诅咒神明。」

自己变得轻松会让双亲痛苦，如果希望双亲幸福自己就得承受痛苦，她诅咒这样的命运吧。

「就在这种情况中，我父母逐渐衰弱而病倒，在我升上高中前一个月过世了，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这些事让人不忍听下去，为了满足私欲让孩子工作，得知孩子无法工作后放弃身为父母的义务，最后竟然还成了不归人。

「就这样，当我发现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先前没有好好上学，亲戚也因为金钱的问题对我们敬而远之，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我。总是有人从我面前消失……只剩下这个家和钱而已。真是太讽刺了，最后留下来的竟然只有拆散我和家人的金钱。」

水无濑同学说出这段话的声音在发抖，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那与先前曾见过的悲伤表情无法相比，令人心痛。

但我，将说出这段话的她，与过去的自己交叠。

我也一直说着「只要和我在一起，身边的人就会不幸」、「所有人都会从我身边消失」等等的话。

而正如水无濑同学希望她能够没办法画画一般，当时面临绝望的我似乎也许下了什么愿望……

「以上就是我的过去，讲太久了真是对不起。不知为什么，你让我想要对你说出这些话，肯定是因为你发现我的秘密，你成为理解我的人……本宫同学，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找到我。」

强颜欢笑的她让我不忍目视，我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无意识脱口而出：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我现在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所以别担心，别担心，真的不用担心。」

我说了好几次、好几次别担心，当我变得孤独那时希望有人对我说的话，我以前渴求的话，现在轮到我说出口了。

或许是为了与水无濑同学相识，我才会有过去那样的经验。

「别这样，别对我这么温柔……你太狡诈了，我好不容易开始习惯一个人了，听到你这样说，我会……」

「别担心呀，别担心、别担心。」

水无濑同学累积已久的泪水缓慢地、花费漫长时间滑落。

「真的很对不起，我老是在你面前哭。」

水无濑同学冷静下来之后，边用手擦拭她湿润的眼睛边苦笑说道。

「真的耶，你今天哭个不停。」

「喂，这种时候要安慰我才对啊。」

水无濑同学重新绽放笑容，我超越自己想像地松了一口气。

「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今后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依赖我。」

「嗯，谢谢你。但你不是说你的原则是不和他人往来吗？」

「这你就别在意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他人」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呀。

和我同样只剩自己，恐惧这份孤寂的女孩就在我眼前。理解这份心情的我怎么可以不陪在她身边。

「但我有件事情要说，和我在一起会变得不幸，因为我是瘟神。」

「那还真是位恐怖的神明呢，但我经历过很大的不幸，还能要我再怎么更不幸呢？」

「啊，这么说也是。」

或许就和「没什么好失去的角色最强大」的理论差不多吧。

「而且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是孤单一人，所以再怎么糟也不会多糟。反而可说我现在很幸福，甚至让我认真认为，过去的所有经验或许都是为了和你相遇。光这样想，就让我不会后悔。」

「……」

我也相同。她对我、我对她，我们有完全相同的想法。

我不经意看了水无濑同学，视线正好和她对上，她只是温柔笑着看我，一句话也没有说。这让我忍不住别开视线。

如果和我有相同想法，水无濑同学，你知道现在胸口这份剧烈鼓动的意义吗……？

「啊——那个，话说回来，你刚刚提到要我答应的事情是什么？」

我为了逃离自己的思绪，强硬把话题拉回来。

「这要先保密，这种东西就是要留到紧要关头时用。」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水无濑同学用着可爱的动作，把食指抵在唇上。

我拿手机确认时间，已经是学生在外游荡会被警察盘查的时间，也到了很可能赶不上末班电车的时间了。

我差不多想回家了，但我没自信能自力突破那个住宅区迷宫，所以我下定决心说：

「水无濑同学，我差不多该回家了，但如果在那个住宅区中迷路，我应该会笑不出来吧。」

「那我送你到学校。」

「不行，这样我送你回家就没意义了，而且时间这么晚我也不能让你外出。」

「那你要在我家住一晚吗？虽然明天也要上学。」

「不、不行，这再怎么说都不太好。」

年轻男女两人共度一宿，我认为这不是值得赞许的事情。

「我是没关系啦……」

「不行，不可以住下来。」

「那真是太遗憾了……那么要怎么办？」

「所以说，那个，那个啊，可不可以和我交换手机号码？」

「……」

「……」

无法理解的沉默。

「手机号码……」

「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只不过，接下来开始放暑假，我们要一起暑修，所以说如果可以马上取得联络应该很方便……你觉得怎样？」

「……」

这个沉默，苦涩得足以让我意志消沉。

「啊啊，没关系，你别在意，我会试着靠自己回家。明天早上你去学校时如果发现我迷路了，请把我捡回学校。」

「……呵呵，你今天好奇怪喔。我没有理由拒绝呀，嗯，我也想要和你交换电话号码。我只是没想过这件事，被吓了一跳而已。」

我还以为自己一生一次的勇气要回归虚无了耶……哎呀，真的打从心底松一口气了。

「话说回来，电话号码要怎么交换？你知道吗？」

……盲点。

接下来，我们和手机奋战了几分钟，才终于顺利成功得到彼此的联络方法。

「那我先回家了。」

「好的，义大利面非常好吃……多谢招待。」

光听到这句感想，就让我想要再做什么给她吃。

「不会不会，那我先告辞了。」

「嗯，今天谢谢你来，回家路上小心。」

水无濑同学朝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离开第一次打扰的异性家里。

修剪得整齐的行道树与为了让人迷失方向而并列的住宅，不管走多久仍是相同景色，彷佛一直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接下来，看到红砖洋式独栋房子之后，在前面的转角往右转。」

我边和水无濑同学连线，请她告诉我路该怎么走。

和水无濑同学联络之后，手机发挥它原本的用途让我很开心，不禁小跳步走在归途上。

点缀在行道树等各个地方的装饰彷佛正在祝福我。

「话说回来，这附近的装饰还满花俏的耶，有什么活动吗？」

【这附近装饰得很花俏耶，有什么活动吗？】

【每年七月底会举办烟火大会，是为了那个活动的装饰。】

【是喔，会有烟火大会啊。】

是我独居之后再也没参加过的活动。

【是呀，现在的我看不见烟火的颜色，只觉得是声音很大的活动，所以不太喜欢。】

【这真没办法了。】

接下来几分钟没收到回讯。

我照着她说的在红砖屋前面的转角往右转，接着慢慢前行。

几分钟后，手机接连震动。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烟火大会、吗……？】

【回讯迟了很对不起，我刚刚在想该怎么约你。】

出乎意料之外的邀约。

【咦？但你不是说你不喜欢烟火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也很向往。对这一类我们这种年龄的人应该会玩得很开心、很幸福的活动很向往。】

被父母强迫作画的水无濑同学，肯定从未参加过这种活动吧。

【没问题吗？】

【有你在身边肯定没有问题，而且你也对我说了你要让我看见颜色的嘛。】

【嗯，我会让你看见颜色。】

【那肯定不会有任何问题。】

【那我们一起去吧。】

【真的吗？】

还附上一个烟火的表情贴。

【嗯，当然。】

【好高兴……我现在已经开始无比期待了。】

接下来也决定好细节。

烟火大会在七月最后一天举办，前后一天也有祭典，但我们还是决定要在烟火大会当天去。

烟火大会当天要到学校暑修，所以我们约好彼此上完课之后就在校舍门口会合。

我在脑海想像该准备些什么。

为了要在那之后让她看见升空后烟火的颜色，我需要画下来，所以要准备拍摄真正烟火的相机，然后还有……

各种想像不停膨胀让我好开心。

但当我发现时我已经随意乱走，走到一条陌生的道路上了。

【水无濑同学，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迷路了。】

果不其然，迷路了。

【啊……对不起，顾着讲烟火大会的事情就……你附近有什么特征比较明显的建筑物吗？】

要我找特征明显的建筑物，但四周都是类似的住宅啊。

「喔！」

我边环视周遭边走，走到一个稍微宽敞的地方。

彷佛和先前的道路隔离般，只摆放寥寥无几游乐设施和长椅的公园。

一间小木屋风格的建筑物静静地伫立在小公园旁，但他们放任杂草生长，那副模样令人联想到边境森林与在森林深处的魔女之家。

建筑物是家咖啡厅，好像二十四小时营业且全年无休，真罕见。

【有家咖啡厅，好像魔女的家喔。】

【咖啡厅？魔女的家？我在这边住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地方耶……？】

或许离开平常会走的道路后，已经在路痴水无濑同学的所知范围外了吧。

【我去问问看店家。】

我如此回讯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打开古旧的木门。

「欢迎光临。」

「那、那个，我想要问个路。」

店内是从外表难以想像的干净空间，装潢介于咖啡厅和酒吧之间，看来是「大人的咖啡厅」吧，除了我以外没其他顾客。

只不过，装饰店内的一幅画给我深刻印象，画中以平凡街景为背景，画着一位少女。

「你迷路后走进这家咖啡厅？」

「对，就是这样。」

「可真糟糕，你肯定累了吧，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老板相当亲切，有鉴于店内只有眼前这位男性店员，这个人肯定是老板。但他的亲切中有无从隐藏起的讶异。从容貌和声音完全无法猜测年龄，说只有二十多岁也能让人点头认同，说四十多岁也能让人信服。他的脸几乎可说毫无特征。

「谢、谢谢你。」

我以前曾经听闻，咖啡这东西首先要享受香气。我模仿这句话，接过杯子之后先凑到鼻前，像这样确认气味，但我只闻到咖啡令人感到平静的特有香气，完全不懂是好还是坏。

「如何呢？这是我店里自豪的咖啡喔。」

「很棒呢，不抢锋头的淡淡微酸感觉会让人上瘾。」

我煞有其事地说了这种感想。

听到对方说「自豪的」就感觉无法说出「我喝不懂咖啡」，所以只能借用在哪听过的台词，委婉地夸奖对方。

「那真是太好了，你很懂得喝呢。」

「没有，我还是小孩子口味，还没有成熟到可以享受咖啡的程度。」

明明只是阐述事实，却给人谦逊的感觉了。其实我不喜欢喝咖啡，更进一步说，我不喜欢所有会苦的东西。

「那么，你的将来很值得期待呢。」

老板很愉悦地笑了，他的笑容、充满从容的声音，和这家咖啡厅的氛围全部都让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那、那个，请问我可以问个路吗……」

我直觉不可在此久留而开口询问时，眼前的咖啡厅菜单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让我以为我眼花了。

「你看到了吗？」

写着咖啡、蛋糕等十足咖啡厅感的菜单上的文字逐渐转淡。当文字完全消失之后，接着开始慢慢出现新文字。原本写「咖啡……三百圆」的栏位变成「愿望……因代价而异」，整张菜单只剩下这一行字。

——愿望……因代价而异。

这成为咖啡厅现在唯一的选择。

「老板，这是什么。」

「请问你有什么愿望？」

「什么？」

「这是家身怀未偿的愿望、巨大的愿望，或者是失去生存意义的人才会上门的店。咖啡厅只是表象，贩售愿望才是这家店的真面目。」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耶。」

「简单来说，这里可以用代价为交换实现愿望。想成为亿万富翁、想交个出色的恋人等等，在此可以依提出的代价用最为接近的形式实现愿望。」

「这、这种事情……」

难以置信，但即使无法理解，我也不认为眼前这男人在说谎。从我步入这家店之后一直感受的不可思议的原因肯定在此，或许这里真的是魔女之家。

「那么，请问你有何愿？」

「我没有什么……」

「我刚刚曾说过，这是家身怀愿望，或者是失去生存意义的人才会上门的店，一般人就连要抵达这家店也办不到。而且你还看见真正的菜单了，这代表你心中有什么愿望。」

愿望。那种空泛的东西，肯定人人都有。但为什么我，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地方呢……？我觉得除了我以外，一定有更多人寻求这类机会吧。

我脑海无意识浮现水无濑同学的身影，如此想着。

「我的愿望……」

心中一直所想的，是希望可以拿回过去的幸福时光。但因为知道幸福崩坏时的痛苦，所以才有办法直率地祈求这份幸福吧。

如此一想才让我惊觉，与其说我想要拿回过去的幸福时光，我更不想要失去接下来的幸福时光。

我失去家人了，这确实是悲伤的事实，如果他们可以回来我也希望他们回来。但是，在我带着这样转头回看过去的心情的同时，我也怀抱着对未来的希望。有水无濑同学的未来。

「还请直言，根据提出的代价，或许可以实现你的愿望喔。」

我知道这家店是非现实场所了，虽然有点难以相信可以实现愿望，也姑且相信吧。但为什么这种地方，只要踏错一步就可能出大事的场所，会这样没有任何束缚地经营咖啡厅呢？

「我有愿望，但在此之前可以让我问问题吗？」

「请问，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我感到很疑惑，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吧？假设愿望可以实现，但那是会造成许多人重大打击的坏事的话……如果真能做到，这家店应该不会被容许存在，只要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应该会很糟糕吧。」

这只是我很单纯的疑问。

如果做出那样危险的事情，应该会有人阻止。

「啊啊，这么说确实没错，当然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你可以对我说这种秘密吗？」

「别担心，只要你离开这家店走出公园后，你就会忘记这家咖啡厅的事情。」

「咦？忘记？」

「来到这家店的人，我会先请对方喝一杯咖啡，不敢喝咖啡的人也提供果汁。」

「啊啊，原来如此，只要喝了这家店的东西就会忘记啊。」

「正如你所言。」

很通俗的剧本。

「然后因为我上门时也喝了咖啡，所以可以对我说这件事。」

「非常开心你能理解。再加上一句，只有吃下这家店食物的人才能看见这个菜单。」

听说是这样。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喝咖啡，只是确认气味而已。但我看见菜单了，光凭咖啡的香气也有相同效果吗？

但不走出这家店也无从得知这件事。

如果在此多加试探，可能会被老板发现我没喝咖啡。所以我得谨慎说话，幸好因为我看见菜单了，他似乎对我没有任何怀疑。

「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基本上是，只不过，有『受愿望影响最深的人得是许愿当事人』的限制。」

「也就是说，是什么意思啊？」

「举例来说，这个嘛，举个极端点的例子，想要杀掉某个人或是希望某个人死而复活这类的愿望就无法实现。杀死一个人或让某人复活，即使能带给许愿者庞大利益，但影响最深的仍是被杀害或复活的当事人。反过来说，如果是希望杀死自己，或希望自己复活的愿望就可能实现。」

「连复活也能办到吗？」

「是的，但真要计较，死人无法来许愿，所以这种状况中有效的愿望就是死期逼近的人来这里许下『当我死了之后，请让我复活』的愿望。」

如果人能死而复生，那这世界的常理将随之崩坏。

「顺带一提，你刚刚说到代价，请问是以什么为代价？」

「与愿望相匹敌的事物。为了实现刚才提到的『请让我复活』愿望，就得付出与自己同等或超越自己价值的人类生命才能办到。」

这话题令人不寒而栗。这里可说不只经手愿望，甚至可以经手人命。

看着老板神色自若说出这种话，我怕得巴不得立刻离开这家店。

「感觉就快要到末班电车了，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哎呀，你不许愿只听完这段话就要回家了吗？」

老板诧异地注视我，他的眼神宛如洞悉万事，这家店和这个老板，都有着深不可测的什么东西。

想要实现的愿望，确实有。但在我心中的那个，是对未来的愿望。不该求助这种诡异的地方，不自己亲手抓住这个未来就没有意义。

「说得也是，要是错过末班电车可就糟糕了。谢谢光临。」

「是、是的，恕我告辞了。」

我打开门，走出门外。

得救了。不知不觉大吐一口气，感觉心情和空气都绷紧了神经。

「好恐怖……」

这是我真实不伪的心情。

接着才想起我忘记问路，不禁咒骂自己刚刚那段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我也没勇气再次走进咖啡厅。既然如此，就算得在这里待到早上我也要靠自己的力量走出迷宫。

在我走出公园的同时，左边口袋传来小小的震动。

【本宫同学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吗？我好意外喔……】

【你还好吗？】

收到水无濑同学的两则讯息，一看时间分别是二十分钟前和五分钟前传送的。明明该在二十分钟前收到的讯息现在才收到，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转头看向咖啡厅的方向，那边只有一排不起眼的住宅。

彷佛如梦一场，彷佛要从我的记忆中消失般，咖啡厅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诡异得让我不禁冒出「难不成真的是魔女之家」的想法。没收到水无濑同学讯息一事，只要认为是那间充满秘密的咖啡厅做的好事也能理解。

【回讯晚了对不起，感觉应该没问题。】

我视线余光中看见了彩阳高中，看来我似乎能顺利回家了。

……这么说来，我离开公园之后还清楚记得刚刚那家咖啡厅的事耶。

隔天，一大早就被向井老师找去的我、水无濑同学和水树同学来到教职员室。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让我很紧张，但老师似乎真的没要教训我们。

好像是我们在美术课上画的画很棒，老师想要拿去町内的展览会上展出。

「所以说，我想要展出你们三个人的画，可以吗？」

「我是没有问题。」

「我也是，反正是我随便画的，老师想拿去干嘛都没关系。」

「啊，我……」

我和水树同学的画确定要展出，但水无濑同学看起来不太想点头。这也当然，把她的人生搞得一团乱的原因就是绘画，就算来自学校的请求，将画展出会让她的心情很不平静。

「老师！我想要水无濑同学画的画，请给我，不，是我要收下。」

说完后，我从老师手上抢过一张画。

「喂、喂，本宫你啊。」

「我想要得不得了，请老师放过我。」

「老师，我也希望本宫同学可以收下那张画。」

大概察觉我的目的，水无濑同学也在旁推波助澜。

「作画本人的水无濑都这样说了……」

「老师太棒了，真的是对学生很好的老师呢。你是老师的典范，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师。哎呀～我的导师是老师真是太棒了。」

「这、这样吗？能听到学生这样说是老师的荣幸耶。」

和她严肃的氛围不同，只要拼命夸奖她就能轻松解决。老师大概在遮羞，她开始转圈圈玩起随意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的头发。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我的画也可以随老师处置。」

我们三人异口同声说完「打扰了」之后离开教职员室。

「本宫同学，谢谢你帮我……」

「不会，别在意，而且我真的很想要画。」

虽然感觉这种出手相助的方法再怎么说也太明显了。

「哎呀，我都没想到本宫同学竟然那么喜欢向井老师耶～」

「咦？」

「呃，那是开玩笑的，我可不是真心的耶。」

在那之后，时间风平浪静地度过。

在学校，水树同学好几次拿我和水无濑同学的关系变得亲密这件事情来调侃我们，但我们也无法详述那个漫长一天发生的事情，总感觉水树同学整天闷闷不乐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快速奔驰的七月即将来到尾声。

也迎来最高气温超过三十五度的猛暑日，来到蝉鸣响彻云霄的喧嚣季节。

在这之中，我为了迎接七月最后一天的烟火大会做准备。

烟火大会所需的东西中，有我没办法准备的东西，所以我在学校拜托水树同学「帮我一个忙」，水树同学说算我欠她一次人情便爽快应允了。但我说真心话，欠水树同学人情让我感到些许恐怖。

接着，终于进入暑假。

从暑假第一天开始每天都要暑修，所以没什么放假的感觉，但我觉得总比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好。

我就在暑修空档中想像烟火大会，朝一个目标做准备超越我想像中的愉快，我从未曾感受过这种充实感。

接着，七月最后一天，烟火大会终于来临了。

「那么水无濑同学，我还要为烟火大会做些准备，会先离开学校一次。你上完课后再联络我，我想我应该会在那之前回来。」

「嗯，我知道了，那我在校舍门口等你。」

「那就晚点见。」

我先上完课之后，留下还有课要上的水无濑同学离开教室。

太阳尚未西下，到晚上的烟火大会还有时间。水无濑同学要上课也还要花上一点时间，所以我要趁现在做好完美准备而开始行动。

相机带了，也准备好足够的钱，基本上也带上绘画道具。水无濑同学说穿制服就好。

但我认为难得一次的烟火大会，希望她可以换上浴衣，所以也准备了浴衣，那就是我拜托水树同学的事情。最后的准备，就是为了拿浴衣前往最近的车站。

【我快到车站了。】

【好啦好啦，我也快到了。】

我为了今天也和水树同学交换联络方式。

抵达车站时，水树同学已经坐在我们约好见面的站前广场长椅上了。

「水树同学对不起，等很久了吗？」

男女约见面时会说出口的经典台词，我对这句话竟然出自我口中感到惊讶。

「没有，我也才刚到。」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跑一趟。」

「别在意，但欠我一个人情可是很难还的啊。」

「你是打算提出什么要求啦。」

「嗯，等你把衣服还我时再说。好的，拿去吧。」

「谢、谢谢你。」

她递出来的大纸袋里装着摺叠整齐的浴衣。感觉和我第一次见到水无濑同学时，她身上穿的洋装的花样相似，以白色为基调绣上蓝色花样的浴衣，感觉非常适合水无濑同学。

「但话说回来，你突然来找我借浴衣还真是吓我一大跳。」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事。」

「是为了水无濑同学吧？」

「嗯，难得要去看烟火大会，我想要让她穿，我想她肯定没穿过浴衣。」

「这样啊。」

「怎么了吗？」

从现在的水树同学身上感受不到平常的气势。

「没什么，难得要去烟火大会就要玩得尽兴，但我也要和班上同学一起去就是了。」

「真不愧是班长，真受欢迎。」

「听到男女单独一起去的你这样说，我只觉得你在挖苦我耶。」

「咦？啊！」

仔细想想，高中男女生一起去看烟火大会，会被解释成那样也不奇怪。

当我认知的瞬间，我的胸口和过去那次一样猛烈一跳，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你该不会什么也没想就约人家了吧？」

「不是，不是我约她的。」

「什么，是小月约你的吗？」

「对、对啊。」

「骗人，这还真令人意外耶，你得要好好当个护花使者才行。」

「我会努力。」

「那如果有什么发展，还衣服时要告诉我喔。」

「不，我才不会告诉你。」

「你欠我一个人情。」

「唔……」

果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应该欠水树同学人情的。

「总之先去玩得开心吧。」

「嗯，谢谢你。」

「那我也先走了，衣服什么时候还我都没关系。」

「我知道了，改天见。」

说完后，水树同学马上离开。

「两人独处、啊……」

这个事实让我更加紧张。

当我转身准备走往来时路时，制服裤子左边口袋传来震动。

「她已经上完课了吗？」

我拿出手机，如我所料，是水无濑同学的来电让手机震动。但这震动的频率和我最近听习惯的震动声不太一样。

「电话……？」

不是讯息而是电话。

突发状况让我心跳加速，我颤抖着手按下通话键。

『本宫！』

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是沉着的女高音。

这是向井老师……？为什么老师会用水无濑同学的手机？

向井老师喊我的声音大声得刺入我的耳膜，且充满命悬一线的焦急感。

「是的，我是本宫，为什么……」

我想要问老师为什么拿水无濑同学的手机打电话给我，但老师正用跟刚才完全不同的细小音量打断我的话。

『水无濑昏倒了。』

第一卷 第四章 她的愿望

反覆响起的爆裂声，一声一声震响直达心脏，彷佛一点一滴逐步堆高我的不安。原本百般期待的烟火声音现在让我感到极度不愉快。

我在那之后前往向井老师告诉我的医院。

当我抵达医院时，在向井老师的应对下，水无濑同学立刻被送到医院来了。

根据医生表示，大概是太累了才会这样，但从他模棱两可的语气听起来可知理由并不明确，听说要住院几天做检查。

我和向井老师待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等水无濑同学醒来。

「本宫，拿去。」

向井老师给我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绿茶。

「谢谢老师。」

这种时候也很冷静的老师让我感受到成人的风范，如果只有我一人，应该会比现在更加慌张吧。

与之相比，让我抱着头想躲回自己的壳中，接到水无濑同学昏倒的通知时，我想起几年前一家四散那时的事情。我又要变得孤单一人，她因为和我在一起的关系遭遇不幸了。我如此感觉。

「本宫，别担心，水无濑肯定会醒来。」

「嗯……」

向井老师肯定也是一头雾水，她似乎知道水无濑同学先前因为要来医院看病而晚了两个半月才上学，但对于水无濑同学没有家人来医院看她感到不知所措。但她不仅没有问我，甚至还担心我。

面对这种状况，让我痛切感受自己是个格局多么小的人类。

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烦躁，一口气喝光老师给我的绿茶。但不管我喝了多少冷饮，都没办法冲淡我的不安，无法让我冷静下来。

在这段等待时间内，我的不安与心理创伤只是不断膨胀。

一小时后，我们接到水无濑同学醒来的通知。

「你去看看水无濑吧，我去听医生说话。」

「我知道了。」

我在感觉不到人气的医院走廊上移动，前往水无濑同学住的「303号病房」，油毡地毯伴随我的脚步发出的回声彷佛嘲笑着我，更加深我的不安，冰冷的病房门让我感到莫名压迫。

我佯装冷静，敲响病房门。

「是的，请进。」

里面传来回应，我打开门走进病房。

「啊，本宫同学。」

「……」

「明明是我约你去烟火大会的，对不起没能去成。」

「……」

「我好像在学校里昏倒了，明明一直都很健康，是为什么呢……总是在我有期待时绝对会这样。」

「……」

即将步入尾声的烟火大会的迸裂声在病房内寂寥、隐约响起，玻璃窗上淡淡反射出烟火鲜艳的残影。

「你也说些什么话啊，只有我一个人说话也太无聊了。看，从这间病房也能看见烟火对吧？」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啊，要道歉的是我，你别擅自把我昏倒的理由揽在自己身上……」

水无濑同学听懂我道歉的理由，知道我认为因为太常和我在一起才害她昏倒。她完全看穿我「因为和我在一起而招来不幸」的想法。

「再靠近一点……可以跟先前一样握住我的手吗？」

「啊、好啊，当然可以。」

我在水无濑同学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朝我伸出手的水无濑同学面带微笑，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你像这样握住我的手，让我非常高兴。」

「嗯。」

「是前世的我也是孤身一人，没有人可以握住我的手吗？所以才会因为有人握住我的手而如此高兴吗？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现在的自己无比幸福。」

这不过只是极微小的幸福，远远不及她承受的痛苦，这也让我越来越不得不想这世界真的很不讲理。

「我认为你应该要过得更幸福。」

「是这样吗？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耶。」

「不，你应该要体会更大、更大的幸福。」

我也在国中生这人生相当早的阶段失去家人独留在世上，所以也不能说过着幸福的人生，但即使如此，仍觉得水无濑同学的幸福太过微小。

「那么……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幸福，别抛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嗯，我答应你。」

医院外的烟火，似乎来到最后一段节目了。

在那之后我们只是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像要挥开不安般，不停和水无濑同学说话。

向井老师稍晚也走进病房来，我们三人一起说话，但不知何时病床上传来可爱的规律呼吸声，我和老师便步上归途。

「水无濑同学是什么状况？」

「好像还不太清楚。」

「因为她住单人病房，我还以为状况很不好……」

我的母亲就是如此，病况恶化之后转入单人病房，所以让我不得不这么想。

「听医生说不检查也不清楚，但看她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的，那真是太好了。」

水无濑同学相当有精神，甚至让我感觉我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

「本宫我送你，你要搭车吧？」

「好的，麻烦老师了。」

向井老师开车送我到最近的车站。

医院到车站是可以步行的距离，其实不需要请老师送我，但此时就让我依赖老师吧。我现在不太想独处，而且和可靠的大人在一起我也能更冷静点。再加上我来医院时太过慌张，有点担心能不能走回车站。

「难得都要送你了，我直接送你回家也可以耶。」

「再怎么说，麻烦老师到那种程度会让我抬不起头来。」

「嗯，这种非常客气的部分是你的优点，但反过来说也是缺点。我就特别告诉你我的座右铭吧。」

「是什么？」

「是『毫不客气寻找四叶草』。」

「我听不太懂。」

「四叶酢浆草又被称为幸福的象征对吧？那是大家拼了命也想找到的罕见东西。但是啊，其实四叶草是三叶草小时候受了伤，从伤口再分裂出一个叶片才会变成四叶草。当你寻找四叶草时踩伤的三叶草在将来会变成四叶草。」

「原来是这样啊，我第一次听说。」

「简而言之，毫不客气去做想做的事情，意外地会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意思啦。顺带一提，这是我自创的。」

把自创的句子当成座右铭，向井老师果然是向井老师。

「啊，是这样喔。」

其实我还是听不太懂。

「说到这个，我今天在医院附近碰到苍井他们耶。」

「啊，水树同学说他们今天要去烟火大会。」

「但苍井说她弄丢了浴衣，站在一群穿浴衣的朋友里面很突兀。苍井果然有少根筋的一面。」

「咦？」

「那明天见，本宫，你明天也要乖乖来上课喔。」

向井老师留下这句话，开着车融入夜色中。

水树同学，该不会是勉强自己借我衣服的吧……

「啊，浴衣！」

我现在才发现我把衣服放在病房里了。

【病房里有个装浴衣的纸袋，那是我忘了带走的，可以先暂时寄放在你那边吗？我明天去拿。】

传讯息通知水无濑同学。

改天得找机会好好谢谢水树同学才行。

几天后，原本只是住院检查的水无濑同学变成正式住院。

结果她从那天之后，就没再来参加学校的暑修。

八月过去，新学期来临。我暑假有一半时间在暑修，所以没什么新学期开始的真实感，更正确来说是没有放暑假的感觉。

【刚放学，我现在过去喔。】

【谢谢你，我等你。】

虽说如此，我是为了要去探望水无濑同学，才会乖乖地全勤参加学校暑修，多亏如此，意外地让我的学业能力大幅上升。

今天只有开学典礼，学校上午就放学了，所以我现在正打算要去医院。

「本宫同学，你今天也要去探望小月吗？」

「嗯，对。」

声音的主人是水树同学，暑假时我和她一起去探病好几次，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把浴衣还给她，也差不多该还她了。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嗯，去见见她，我想她会很开心。」

「好，那我跟小月说一声。」

她只操作了手机几秒时间，似乎就已经传完讯息给水无濑同学了。

「要用走的去吗？」

「嗯，坐公车会多花钱。」

「说得也是，我们还很年轻！就精神充沛地走路去吧，那我收拾东西喔。」

水树同学甩动她自备的短马尾，活力十足地走回自己座位。

我也相当习惯和水树同学相处了。

「我也快收拾吧。」

我敲响303号病房门。

「请进。」

听见熟悉的声音，打开门走进房内。

「水无濑同学早安。」

「小月过得还好吗？」

「谢谢你们两个来……当然过得很好啊。」

水无濑同学一如往常躺在床上，旁边站着负责水无濑同学的高冈护理师，她是平常照顾水无濑同学的人。

「哎呀，本宫同学今天也来探病啊，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那我先出去了，如果水无濑同学有什么状况要马上叫我喔。」

连医院的护理师都记住我的脸和名字了。

「好的，我知道了。」

她好像是来送午餐。

水无濑同学面前摆着餐台，上面放着简单餐点。

「小月要吃午餐了啊，我们来的时间真不凑巧。」

「不会，有你们在这，连这种医院餐也会觉得好吃，我希望你们可以陪我。」

把医院餐形容为「这种」，看来味道跟外表如出一辙。

「医院餐实际上好吃吗？」

「虽然食物不同、味道也不太一样，但不能说好吃……甚至会让人怀念起泡面耶。」

水无濑同学有点苦笑着说。

「大概很注意盐分之类的啦，味道清淡也是没办法的。」

我想起水无濑同学家里成箱堆叠的大量调理包食品，或者不只因为简单，单纯只是水无濑同学喜欢这类食物吧。

「住院生活中的饮食是一大缺点。」

「嗯～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带来给你。」

「喜欢吃的东西啊……番茄义大利冷面大概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吧。」

我心头小鹿一跳。

「还真是明确耶。」

「之前本宫同学做给我吃，那非常好吃呢……」

「是这样啊，本宫同学？」

「啊，是啊，就顺势。」

「顺什么势啦！仔细说给我听。」

我好像正在接受水树同学侦讯，遭受她连番提问猛烈攻击。

看见水树同学夸张的反应，水无濑同学也自然绽放笑容，看到水树同学这一面，不禁佩服她不愧为人气王。

在那之后聊着水树同学暑假时的回忆，把我画的画拿出来给大家看，三个人开心聊到会客时间结束。

傍晚时，护理师来催促我们离开，我和水树同学这才终于走出病房。

离开病房时，水无濑同学只让我听见地对我说悄悄话。

「我得到可以外出一天的许可，要不要两个人去哪里逛逛？也当作我对烟火大会的补偿。」

「不约水树同学吗？」

「我当然也想要和水树同学出去逛，但我想要先和你单独一起去个地方。所以如果你愿意，可以再告诉我哪天有空吗？」

「我知道了，晚一点跟你联络。」

我留下这句话后离开病房。

「本宫同学你很慢！」

「抱歉抱歉。」

我和水树同学在黄昏天空底下，朝最近的车站走去。

「夕阳好美喔～」

「嗯，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确实是很漂亮的橘红色。

我为了之后要画给水无濑同学看，把这幅景色收入相机中。

「话说回来，小月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呀。」

「但反过来说，她有精神得让人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住院耶，她是为什么住院啊？」

「因为放任她在外面走动很危险，就算看起来很有精神，但她似乎常常无预警昏倒，要是在外面走动时昏倒可就不得了了。」

水无濑同学就是因为这样住院。

她好像曾一度到大型教学医院检查，但还是不清楚昏倒的原因，因为身体和大脑都非常正常。即使如此，她太常昏倒，所以到找出原因，或者完全治好前都要住院。她无依无靠也是很大的理由，除了双亲逝世之外，亲戚们都避她如蛇蝎。

而非常讽刺的是，水无濑同学拥有让她长期住院的经济能力。

「我也去探望她很多次了，但有件事情让我每次都很好奇耶。」

「什么事？」

「我一次都没见过小月的家人耶，如果有家人照顾她，那她应该就不需要住院了。」

「……」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可以跟我说吗？」

这是看穿我知道内情的提问，而且水树同学好像也发现这不是什么好事。

「这我不能说。」

「这样啊。」

「……对不起。」

「说得也是，这种事情不由她本人来说可不行。而且她应该也不希望在她不在场时说她的事情。」

水树同学也是水无濑同学的朋友，最近感情也越来越好。我可以理解乐于助人的水树同学无法抛下水无濑同学不管的心情，而且想知道朋友的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轻而易举能想像水树同学感到懊悔的心情，我也有难以言喻的苦涩。

「本宫同学，你真的很重视小月耶。」

「嗯。」

「好羡慕喔。」

水树同学看着我说道。

「唉，本宫同学，你还记得浴衣的事情吗？」

「啊，对不起，我一直没还你。」

「那是无所谓。」

「还有，你是勉强自己借给我的吧。我听说只有你一个人没穿浴衣。」

「啊啊，你知道了啊。别在意没关系，这是我自己要做的。因为你太拼命拜托，让我没办法不借给你啊。」

水树同学笑道，她还在顾虑我的心情。

感觉她受到许多人仰慕、信赖的理由全部浓缩在这里了。

「但是……」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我很不好意思，那就现在还我人情吧。」

欠她一个人情，这是水树同学借我浴衣时对我说的话。

她是想要我做什么啊。

「我要做什么才好？」

「请紧紧拥抱我。」

「什么？」

「所以说，请你此时此刻在这里紧紧拥抱我。」

呃，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在众目睽睽中的街上人行道上？不对，在此之前，水树同学是打着什么主意对我这种人要求这种事情？是那个超受男生们欢迎的水树同学耶？

「我不懂你想干嘛，在这种地方耶。」

「那换个地方就行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水树同学若无其事地接续问我，但看她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从容。她红着一张脸，看得出正拼命地想要遮掩害臊。

「那要怎么做才可以？」

「不是啦，那个，该怎么说呢……」

但是，这是为了要还人情耶？不对，不可以。但这是她本人的希望啊……

好几个自问自答接连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那么，请你允许我紧紧拥抱你。」

这样似乎就解决了耶……咦？感觉那好像也几乎没什么不同……

到最后我心中还是没有得出能否允许她做出行动的答案。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水树同学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我的怀中出现明确的存在感与体温，接着，朝我后背伸出的手臂紧紧包围住我。

「咦……」

「全都是你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错，我已经做了已经覆水难收了，所以原谅我喔。」

我的胸口传来这个声音。

周遭的人有大半都当作没看见我们。

我的双臂无处可去，只能在空气中旁徨。

「本宫同学很坚持不愿意碰到我呢。」

接着就这样在单方面拥抱中陷入沉默。虽然我的内心一点也不沉默。

心跳以异常速度惊声哀号，感觉随时都要停止跳动了。

打破这漫长沉默的人果然还是水树同学。

「你的心跳声，好快喔。」

「……」

这是当然的啊！我好想这样大叫却发不出声音来。

「本宫同学都有小月了，真是不可取耶～」

我推测水树同学因为有什么误会才会出现这等言行，像是搞错对象或什么任务之类的。我决定让自己认为有这类理由，要不然水树同学怎么会对我这种……

但在我说出明显愚蠢的想法前，水树同学先开口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在叹气，也像充满慈爱。

「你小学四年级时，母亲因病逝世。」

我还在想她突然开口说些什么。

「怀疑自己听错」就是指这一回事吧。

「接着父亲在两年后离家出走。」

但水树同学接连说出的话让我心中涌现焦虑与不安。

接着甚至对水树同学说出口的话，心中产生一种近似于惊讶的恐惧。

「父亲在那之后下落不明。」

遗忘的感情逐一接连渗出。

我不得不承认。

「在那之后，妹妹立刻被祖父母接走扶养……」

「住口。」

我无法继续听下去，打断水树同学的话。

「水树同学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我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了，因为那就是我的人生。

水树同学彷佛正在朗读历史课本，淡然地将我的过去说出口。

为什么水树同学会知道这些事，这是我最大的疑问。

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过往，我在国中到高中之间的一年空白，也从未对定期看诊的身心科医生提过，也还没有对和我在一起最长时间的水无濑同学提过。对水树同学也相同，找遍心中都找不到我曾说过这些事情的记忆。那是不想让任何人得知的事情，但为什么？

「你肯定在想为什么吧，那么，如果这样做就知道了吗？本宫同学。」

水树同学松开环抱我的手臂，转过头往前走一步，接着背对着我解开她迷人的短马尾，双手背到背后转了半圈。

转圈的力量让制服裙子违抗重力往上飘浮，一瞬间露出她修长的美腿，解开的亮泽黑发松软地轻轻随风飘逸。

这个转圈的动作让我感到些许怀念，我曾经看过。

「不对。」

比水无濑同学还要更短，中短黑发少女用天真的笑容如此说：

「哥哥。」

「……啊，喂？」

找遍全世界，在这世上会叫我哥哥的只有一个人。

虽然是堂妹，但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小我一岁跟妹妹没两样的女孩。但在我升上国中前不久分离以来，我从未见过一次面的家人。

和我一起生活时的名字叫做本宫葵。

「哥哥，好久不见。」

「咦、真的吗……？」

对我的同班同学其实是生活好几年的家人，也对她的容貌改变太多让我无法和过去的妹妹划上等号，我无法克制惊慌。

「嗯，我是小葵喔。我知道哥哥的过去，以及现在解开头发的样貌就是证据。」

知道我过往的人只有同为当事者的家人，和我一直待到最后的就是小葵。知道我的过往是证明她是小葵的最大证据，毫无怀疑的余地。但另一方面，即使事实摆在我的面前，这几个月来以同班同学身份共度的女孩竟然是自己的妹妹，我还难以置信。

脑袋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无比混乱。

我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

但我从很久以前已经决定好，第一句想说的话是什么。

「小葵……一直以来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哥哥要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不对，都是因为我让你感到寂寞，本来应该要和你在一起，我却顽固地想要留在家里。」

「才不是那样，其实最寂寞的人是哥哥才对吧？都是因为我逃跑了，才会让哥哥变得孤单一人。」

「不对，你没有逃跑，你只是追求理所当然该有的家人温暖。」

「那就叫做逃跑。」

「但是……」

「而且我知道，知道哥哥被邻居叫做瘟神，知道你因为这样在升上高中的前一年身心受创而到身心科就诊。也知道你症状恶化想要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知道你最后决定断绝所有与他人之间的往来才有办法到高中上学。我好几次去找你，但时机不凑巧都没见到你。在那之后还做出跟踪狂一样的行为，所以才会知道你去身心科看病。」

真是惊人的自白。

「你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

「那当然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小葵或许一直后悔着把我单独留在家里，不停承受罪恶感的苛责吧。正因为如此，才会一直那么在意我，她可能心想要是选择和我一起度过最痛苦的时间就好了，因为这也是我不停后悔的事情。

「听说收养我的理由是育儿放弃。然后啊，哥哥的双亲，现在也是我的双亲啦，看到我这样就说他们想要一个女儿，用这个理由收养我了。」

育儿放弃，也就是放弃养育孩子，我完全不知道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但当时我身心受创，还是个孩子却觉得所有人类都是敌人。但是啊，哥哥很照顾这样阴沉又不讨喜的我，安慰我，对我很温柔。因为有那份温柔才有今天的我，我才能这样充满活力，所以啊……」

小葵端正姿势，那不是同班同学水树同学，也不是我那有点怯弱的妹妹小葵，而是充满决心绽放出「再也不逃跑」意志的脸庞。

「这次轮到我对哥哥伸手了，就跟哥哥让身心受创的我变得如此有活力一样，这次轮到我拉着哥哥往前进了。」

站在那里的，是想要支持我的家人。

「小葵……」

我的眼角蓄积无从遮掩的泪水，我拼命忍耐着不让泪水滑落。

「喂，哥哥你干嘛哭啦！」

「我才没有哭……」

「边吸鼻子边说一点也没有说服力耶，啊哈哈。」

「才不是……这个，这只是眼泪跑进鼻子里而已啦……」

「哥哥，你这样已经承认自己在哭了耶。」

「啊啊，这……」

我压根没想到会被弄哭，而且还是被我妹妹，被小葵弄哭……

「总之啦，哥哥！」

「是、是的！」

「今后我会支持你的，所以随时都可以依靠我。」

「虽然只能说出平凡无奇的话，小葵，谢谢你。」

「那么……事不宜迟，马上就可以依靠我喔！」

就算她说事不宜迟，突然要我依靠她什么呀，家人的事情也没办法立刻有所解决啊。

「就算你这样说……」

「不对，哥哥有事情该依赖我才对！至少我可以听你说说话。」

「该依赖你的事？」

我真心不知小葵口中该依赖她的事是什么。

「小月的事情啦。」

听到「小月」，我确实无法断言没有烦恼。但这对小葵来说也相同，因为烦恼着该怎样才能让水无濑同学出院。但跟小葵商量这件事也只是徒增她的困扰，所以到底是……？

「哥哥，你非常重视小月对吧？」

「是啊，这是当然。」

毋庸置疑我非常重视水无濑同学，其中没有谎言也没有欺瞒。

「喔～竟然如此认真断言耶～听得我都害羞起来了。」

「哎呀，因为是真的嘛，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有男子气概，该说你迟钝，还是该说你天然呆了。」

「……？」

「哥哥到底是重视小月哪一点呢？」

「这当然是水无濑同学的全部啊，不知为何我非常在意她，当我发现时我已经觉得她很重要了。」

最先对她的画产生兴趣。

但逐渐的，吸引我的不再是她的画，而是她这个人。

在我们共处的时光中，她慢慢染上色彩的表情及闪闪发亮的话语，那照亮了我灰暗的日常。

我开始时时刻刻注意起这样的水无濑同学，视线无意识地追着她跑。

「那你又为什么会如此重视小月呢？你明明对与人来往感到那样悲观耶。」

这是因为，我感觉美丽又虚幻的水无濑同学就快要消失了。

我不希望她消失，我踏进她的内心，进而发现了她面对的问题。

「一开始我把她和自己重叠，我在她身上感受到过去我低潮时相同的感觉，所以我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那你为什么现在仍继续和她往来？」

「因为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没错，我想和她在一起。

和她一起画画很开心。

和她一起欢笑很开心。

能和她在一起很幸福。

甚至融为我日常一部分，她的各种表情都好温暖。

偶尔感受到她的温柔，偶尔对我露出带着些微恶作剧的笑容好可爱，偶尔让我看见她隐藏起来的软弱。

这些全部都很重要。

所以我强烈冀望和她在一起。

「那我直接问了……哥哥，你是不是喜欢小月？」

「……咦？」

喜欢？

听见关键字的瞬间，我感觉胸口一直令我不解的剧烈鼓动大幅动摇。

我一直觉得她很重要，那无庸置疑在我心中是特别的。

那是因为我喜欢水无濑同学……？

至今未曾有过的感情令我手足无措，我的脑海被问号填满。

「哎呀呀，你果然没有自觉，就是说嘛，哥哥就这样嘛。」

「什么啦，你干嘛傻眼。」

「没啊，又没有。」

她深有含意的语气令人无法不在意。

「只不过，打铁要趁热喔，哥哥。我觉得小月肯定在等哥哥说喜欢她。」

「不是，我还什么都没有！」

「而且我知道喔，小月和我单独说话时，以及和哥哥说话时的差异，和哥哥说话时的小月有小女人的表情。」

小葵的话通过我的身体接着在体内反刍，「小女人的表情」这句话大概含有剧毒，麻痹我的心，同时让我胸口不解的剧烈跳动又加快几分。那宛如可以刺穿万物的矛枪，就连自我的压抑也要突破了。

「话、话说回来！你的名字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压抑替我敲响警钟，我立刻转换话题。

「啊～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啦！算了，饶过你，嗯，苍井水树这个名字当然是假的啦，我会来念彩阳高中也是为了要见哥哥，所以一开始被你知道真面目就没意义了啊。」

她真的好像个跟踪狂啊。

「你用假名不会有问题吗？」

「不知道耶，但我装可爱央求爷爷之后，爷爷就替我办到好了。顺带一提啊，我取苍井水树的理由，首先我想哥哥或许会愿意喊姓氏才会选苍井※，水树是取自爸爸和妈妈的名字。」

译注：苍井和葵的发音同为Aoi。

妈妈叫本宫美惠子（Mieko），爸爸叫本宫和辉（Kazuki），原来如此，确实可以组成水树（Mizuki）。

但话说回来，爷爷也太宠孙女了吧。

「但如果你想要我喊你苍井，又为什么一直坚持要我喊你水树？」

「没有啦～因为我还是很害怕被你发现嘛。然后又刚好你记住我的名字，所以决定将错就错。」

如果一开始就喊她苍井，我也不用承受不必要的羞耻了。

「但我真的没发现你是小葵，你长大好多，我完全认不出来。就算你现在把头发放下来，只是站着我可能也认不出来。」

「嘿嘿，我可是做了很多努力耶。如何？我变可爱了吧？」

「嗯，变得非常可爱。」

「咦、啊，你愿意回答喔……」

「你很努力对吧？那么我也得忍住害臊老实夸奖你才行啊。」

「你在这种奇怪地方正经八百的一面跟以前一模一样，啊，我没有要去车站，我们就先在这边分开吧。」

「那我送你回家。」

「没关系，到这边就好了。谢谢你听我说话，我改天再回家去喔！」

「我才是，可以见到你真的太好了，我随时等你来。」

「啊，最后说一件事，」

小葵如此开口之后接着说：

「小月昨天状况似乎不太好，虽然小月不准我和高冈护理师跟你说啦。她说『可以别告诉本宫同学吗？我不想让他担心。』我是偶然知道的，但我觉得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让离小月最近的哥哥知道才行。」

「不太好是……多不好？」

「我也不太清楚详情，但听说一整天昏迷不醒。」

听说水无濑同学现在的状况完全不明，不知该如何处置，这种状况继续恶化下去就回天乏术了。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改善水无濑同学状况的方法才行。

「嗯，希望等她好了之后，可以三个人一起出去玩。」

接着我和小葵道别。

我回家后，接受小葵真实身份的事实，冷静下来之后满脑子都想着水无濑同学。

我把自己所知关于水无濑同学的病情条列在笔记本上。

·失去颜色。

·在暑修中昏倒。

·在那之后也常常突然昏倒。

·昨天失去意识。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四点。

「唔嗯……」

只能呻吟了，我只是持续看着这四行字。

我接着补上这些事情发生的日期。

·失去颜色。（高中入学前）

·在暑修中昏倒。（七月三十一日）

·在那之后也常常突然昏倒。（暑假期间）

·昨天失去意识。（八月三十一日）

虽然很心疼，我还是问了水无濑同学哪时开始失去颜色。

然后立刻收到她的回讯。

【我想应该是冬天那时……圣诞节或新年之类的，我记得街上因为这类活动非常热闹。】

看到她正常回讯让我稍微放心，今天看起来很正常，但听到她昨天昏迷一整天让我担心今天该不会也这样，所以光收到回讯就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去年，但也还没经过一年，冬天时发生那种事情，确实会赶不上高中开学。

我只回了「谢谢」之后关掉画面。

·失去颜色。（去年十二月底）

改写成这段内容。

看着这些我立刻发现一件事。

水无濑同学生活出现巨大变化的关键事情全发生在月底，既然如此就得再加上一件事。

·第一天来高中。（七月一日）

「不对，不是这天。」

·第一天来高中。（六月三十日）

遇见我那天可说是她第一天到学校来。

虽然单纯是偶然的机率相当高，但最近三个月的最后一天都有事情发生，或许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也会有……

我理解这想法不切实际，但明明连医生也束手无策，她平常却跟以往一样健康。既然如此，也会让人做出这种不切实际的推论。

「……嗯？」

「不切实际」这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那家咖啡厅，能施展魔法的那个场所，如果是那家神秘的咖啡厅，或许能让人罹患连医生也检查不出来的疾病。

如果水无濑同学许下什么愿望，也付出什么代价，或许她承受了连医生也无法治疗的诅咒？

水无濑同学向我坦白过去时，她曾说过。

我讨厌完全变了样的家，希望可以回到过去那个家庭，因为是我的画让家变成这样，所以我许愿，希望自己没办法再画画。

水无濑同学接着又说：

——彷佛在我愿望实现的瞬间，我失去了颜色。

如果原因出在那家咖啡厅，那我也能理解。

然后，或许有办法解除水无濑同学的诅咒。

我如此一想，就这样冲出家门。

这个时间电车早已停驶，我从家里仓库拉出自行车，骑上自行车往前冲。

为了早一分早一秒救助水无濑同学。

明天也得去上学，我却在三更半夜朝咖啡厅前进。

自行车全速奔驰于夏末深夜，深夜路上行车也少，我平常走惯的街道也露出我不熟悉的面孔。

那之后我什么也没想，只是在路上徘徊，接着在远离住宅区的地方发现一条路，顺着路前进来到宽敞处，长椅和零散的游戏器材，是我曾见过的公园。

而使出全部体力踩踏的自行车，终于骑进目的地。我以为我不可能再访，那间有着魔女之家外观的咖啡厅。我主动踏入这种地方，单枪匹马闯入人烟稀罕的住宅区迷宫中。

果然，这家咖啡厅会出现在心有所愿的人面前。与我上次走到咖啡厅时相比，路途中的风景明显不同，但我这次也走到咖啡厅了，从这点就能看出来，这是超越我理解范畴的地方。

造就水无濑同学现在这种状况的是这里准没错。

我抱着这毫无根据的自信，打开被草木覆盖的咖啡厅大门。

「欢迎光临，这种大半夜有顾客上门还真稀罕呢。」

再次感觉咖啡厅老板，也就是眼前这位男性，有种彷佛看穿一切的诡异感。

「我有件事情想要问。」

「请问你是迷路了吗？最近常有人迷路来到这家咖啡厅，让我有点担心。」

男性口中的「迷路」应该是指「偏离人生这条笔直道路」的意思，第二次见到他，我感觉可以理解他话中的真意。

「不是，我是靠自己的力量来到这里的。」

「靠自己的力量啊，不是偶然发现的？」

「不是，我是想要来向老板许愿的。」

「许愿、吗……你是在说些什么呢，这里是咖啡厅，请先喝杯咖啡冷静一下，之后再让我听你慢慢说。」

老板说着开始泡起咖啡，和我上次来时相同，这是为了夺取对这场所记忆的措施。

「不用了，你别忙了，因为我不想要失去记忆。」

「……你为什么知道这里？」

我说出让人确定我的确知道这家店的话之后，老板身上的氛围瞬间转变成如锐利刀刃般的危险气息。

「这是因为，我之前曾经来过一次。」

「……这样啊，那你有什么愿望？」

但那股氛围仅维持一瞬，当我发现时他已经变回原本的老板了。

「我想知道关于某位女孩的事情。」

「想知道那个人的事情，这就是你的愿望？」

「不是，我在听完那位女孩的事情之后有事拜托。」

老实说我也并非完全笃定，但我宛如真有其事般设圈套。如果水无濑同学真的有来这家店，这么做就能让老板无法辩驳。

「那么，我可以先询问那位女孩名叫什么吗？」

老板诧异着，但也没松懈警戒继续问我。

「我想要知道名叫水无濑月的女孩的事情。」

「水无濑月吗……」

「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我用尽我所能施展的压迫感，连珠炮式地继续说：

「她，水无濑同学罹患医生也无法诊断出的疾病而卧病在床，好不容易可以上学了，好不容易和过去道别终于可以笑出来了，但她现在却因为原因不明的病而不被允许自由生活。能让她罹患连医生也无法诊断出的疾病，只有这里的力量能办到。」

「……」

「水无濑同学的视觉、身体都失去颜色，即使如此仍拼命活着，接下来却即将失去身体的自由，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些话自然而然从我口中倾泻，无从压抑起的，我最重要的人的自由、时间遭剥夺的焦躁感不停升高。

「原因吗？原因就是你啊。」

「……什么？」

什么是我？我是原因……？

「我想原因大概是她身边出现像你这样为她尽心奉献的人，因为水无濑月认识你之后感到幸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让我彷佛被浇了一头冷水。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瞬间取回冷静。

「水无濑月确实来我这里实现了愿望，这点正如你所想。但是，你从根本搞错了一件事情。」

「搞错事情……？」

「你认为她许下什么愿望？」

「是……」

水无濑同学说了，因为自己的画而失去家人，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够没办法继续画画，所以我以为……

「她不是希望自己能够没办法画画吗？」

「你果然这样认为，没有错，折磨她的根本原因是画，但她许下的不是这种微小的愿望。」

老板说了「微小的愿望」。

剥夺水无濑同学的一切，然后让她和我相遇的愿望。她深爱、憎恨绘画，老板直言可说是她人生全部的愿望是「微小的愿望」。

「……那么，她许了什么愿望？」

「她只是很单纯地许下了『想要得到幸福』的愿望。她说了，她想要得到幸福，希望得到幸福之后就这样消失。」

「……」

我哑口无言。我轻而易举能想像出水无濑同学说出这句话的画面，也能想像她那束手无策的绝望感。

「水无濑月献出自己做为代价，这是愿望远远不及的代价。全世界来看也是拥有稀世才华的美少女，考量她将来的可能性，她拥有无可取代的巨大价值。」

「……！」

我果然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老板把水无濑同学当作物品般的冰冷语气让我感到不爽，但我只是涌现我无能为力的不甘心，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这样，水无濑月订下了实现愿望的契约。」

「……那么……」

「是的，你想问什么？」

「那么，水无濑同学现在出现病症的理由，结果到底是什么……」

我拼了命压抑心情，我到底该怎么办……

「订下契约后，水无濑月背负着随着她越来越幸福，她的存在就会消失的代价。接着为了创造出让她追求幸福的契机，我夺走构成她这个人最重要的『颜色』。」

「那她的双亲呢？」

「怨怼我也没用，订定契约后每个人的问题不在我的管辖内，根据她采取的行动，也可能有她和双亲一起得到幸福的未来。做选择的人是她自己，我只是照她的愿望，提示她得到幸福的契机罢了。」

「你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完全不帮忙善后，他正表示「用你自己的选择去抓住幸福」，而且说这是水无濑同学所期望的事情。

「把话题拉回来，刚刚提到水无濑月现在的病症对吧。」

「对，没错。」

「正如我所言，水无濑小姐在某天找到了自己所寻找的幸福。」

「找到幸福？」

「是的，那就是与你相识。」

我……？

「因为和你在一起，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实感。随着时光堆叠，她也感到越来越幸福。」

所以，因为我让水无濑同学感到幸福，所以她才会失去自由吗？

「她在六月最后一天遇见你，接下来每过一个月，她的病状就会加重。你对这件事情也有头绪吧？全部都是因为遇见你，因为看见你即使失去颜色仍期待着颜色的画。」

「但是，如果是这样……」

「是的，遇见你之后，水无濑月知道什么是幸福了。在与你共度中变得更加幸福，但与之同时，和你在一起也代表她要消失的未来步步逼近。水无濑月认识你之后刚好满一个月那天，她昏倒了。」

水无濑同学曾说过「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有最糟的事情」，但消失就是糟糕透顶的未来啊。难道我不能期待有「水无濑同学在我身边」的未来吗……？

「……如果我不再见水无濑同学，她会康复吗？」

「这没办法实现，因为这是她得到幸福需要付出的代价，而曾感受过的幸福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吗？」

「如果想从现在的状态康复，只能靠她凭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许下『想要康复』的愿望了。因为有『许愿者本人得受到最深影响』的规定，即使你付出代价希望可以拯救水无濑月，我也无法受理。」

「那你想想办法……！」

「只不过，水无濑月要实现这个愿望时得付出的代价，是至今感受到的幸福。我想水无濑月绝对不会拿和你共度的幸福时光做为代价……所以，你应该要带给水无濑月幸福，她也如此希望。」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这简直表示水无濑同学想要让自己消失啊，我绝对不允许她做出自我放弃的行为。

「我很明白，我的工作包含协助水无濑月得到幸福。把你和水无濑月关在美术教室里就是我做的，我一直做着这样脚踏实地的协助。但我不希望你误会所以先说一句，水无濑月选择了和你在一起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帮你们两人。有各种幸福道路可选的她，在这之中选择了和你共度的时光。」

如果老板所言不假，这是我至高无上的光荣。

但也让我不禁心生怀疑，我和水无濑同学可以变得如此交心，或许并非一次又一次的偶然，而是被设计好的必然。

或许在我与水无濑同学相识那天，我打算要用的铅笔从我携带的物品中消失这件事，以及美术课时小葵（水树同学）要用的颜料不够等等的，这些细微琐事也全部都是为了让我成为最理解水无濑同学的人而不得不发生的事情。而这些，或许全部是眼前这男人设计好的。

思索至此，让我感到些许哀伤。

「那么，只要我不和水无濑同学来往，状况就不会持续恶化，是这样吗？」

「基本上可以这样说，但这并非她所愿。」

但肯定比她消失更好。即使得继续住院，即使没办法和我见面，只要她能活下去就……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的心情已经没办法承受更多了。

知道我在这个实现愿望的咖啡厅什么也办不到之后，也无须久留了。

「最后一件事，可否容我询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做本宫。」

我留下这句话，彷佛要背对现实般逃出咖啡厅。

「这样啊，你就是本宫先生啊。和先前相比，你的表情改变真多呢，这表示与水无濑月的相识也带给你巨大的影响啊——」

独自留在干净店内的老板如此低语。

「我会默默守护的，本宫先生。看着你找到颜色的方法，看着你所选择的结局。命运之轮早在你第一次造访这里说出愿望时，就开始转动了……」

男人的喃喃低语随着咖啡香气一起消失在空气中。

第一卷 第五章 虚幻的存在感

从那天以后，我持续思索与水无濑同学之间的距离。我仍会去探望她，也会和她联络，但得知她会因为我消失之后，我无法克制自己不与她保持距离。

但我也知道，水无濑同学希望能和我在一起，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做。

「本宫同学，今天谢谢你陪我一起来，机会难得，让我们玩得开心点吧。」

抱着这样半吊子的心情，我和水无濑同学来到购物中心。

今天和得到外出许可的水无濑同学单独外出，为了弥补烟火大会的约定，我们来都市玩。虽然这样说，医院千交代万交代不能跨越县境，所以也没办法出远门。即使如此，水无濑同学似乎已经很满足了。

总之，我今天也要玩得开心。我如此想着，已经计画好要去每个水无濑同学说想要去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边好大喔。」

「嗯，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多……这就是人潮汹涌吧。是不是也因为今天是周日啊？」

「要小心别走散。」

「有点不开心你把我当小孩……」

「但你是路痴啊。」

「那么，牵手。」

水无濑同学朝我伸出左手。

「我啊，很向往来到这样人多的地方时，拿会迷路当理由牵手这件事呢。所以，牵手。

正如你所知，我可是笨蛋级的路痴呢。水无濑同学用如此寓意的笑对我伸手。

「说得也是，这我没办法否认。」

我无意识露出微笑，轻轻紧握住朝我伸出的小手。

「……像这样毫不犹豫认同后，让我有点不想要老实点头。但又实现一件我向往的事情了，那就算了。呵呵，好开心喔……能把路痴当作借口用真是太好了。」

「是借口啊，所以说你只是想牵手？」

「嗯，就是这样。如果我老实说，感觉你会很害羞，刻意选在人多的时间来真是选对了。」

她如此说道，她的笑容很自然、可爱。我打从心底想，我不希望失去这个好不容易能自然展露的笑容。

「喂，用跑的会跌倒喔。」

水无濑同学拉着我的手带头走，但我才刚提醒她就绊了一下。

「你看吧，走慢一点。你最近几乎都躺在床上，脚也迟钝了。」

「对不起，但我太开心了嘛。但幸好我们有牵着手，谢谢你拉住我……真不愧是男孩子。」

看着毫无反省之意的她，我想着要是能一直看着这张笑脸就好了。

虽然我最近已经看惯躺在床上的她，但我果然还是希望她能和同龄的女孩一样欢笑。我这样想着，打从心底如此冀望，但我……

那之后，水无濑同学仍持续拉着我到处跑，除了购物中心以外，也去了卡拉OK和游艺中心到处玩。水无濑同学似乎想要去高中生会去的地方玩。

至今未曾和朋友一同出游的水无濑同学想做的事，便是这些对所有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事。

正如她以前曾提过的，她对于大家可以享受交朋友、一起玩耍等理所当然的事情感到羡慕，她想要这样稀松平常、理所当然的幸福，而我也无比深刻理解她的心情。

失去理所当然的我们所追求的，总是理所当然的幸福。

与之同时，现在的水无濑同学把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当作理所当然的幸福，而我得要亲自否定她的每一天，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夕阳西下，天色开始转暗之时，我们来到稍微远离娱乐设施的地方。

「我爸爸和妈妈的坟墓就在这边。其实我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里，之前一直没有勇气来，但我想如果有你陪我应该没有问题。」

这里是整排墓碑栉比鳞次的墓地。

「但我一起来真的好吗？」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来，请来见见我的双亲。」

相对较新的墓碑上端正刻着水无濑海人、水无濑空等名字。

海、空、月，我最大的感想是「这家人的名字真美」。

水无濑同学在我身旁双手合十、紧闭着双眼，肯定有很多话想说吧，我也静静合掌闭上眼。

在心里默念一句「我可以认识月同学真的太好了」。因为感觉说「谢谢你们生下水无濑同学」或「谢谢你们养大她」好像也不太对。

身上穿着便服也没带供品，只是因为水无濑同学想见双亲才会来。所以这样就好了，别有奇怪的畏惧，如孩子向双亲撒娇般，有话想对双亲说才来。如果又有话想说，到时再来一趟就好，我感觉我看见家人原本该有的样貌。

我心想，最近找个机会也和小葵一起去替妈妈扫墓吧。

「好了吗？」

我确认水无濑同学睁开眼睛后问道。

「嗯，想说的话全说完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谢谢你陪我来……如果没有你，我想我应该一直没有办法来。」

「我才要说谢谢，让我陪你来这么重要的地方。」

水无濑同学的表情神清气爽，感觉她摆脱了我初识她时那股无可言说的滞闷。她心中一直对双亲怀着无法原谅自己的想法，现在或许已经找到答案了吧。

「下一个地点是最后一个地方，我得在熄灯时间前回到医院，所以得快点去才行。」

我和水无濑同学找家餐厅提早吃完晚餐后，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

搭上电车，我们回到学校附近。

越过学校继续往前走有个高地，那就是我们最后的目的地。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

这里是可以俯视让我们相识的整个城镇的高地。

夜幕渐渐低垂的城镇，家家户户点亮灯光让人感受到人类的活动。

「我有烦恼时都会来这边，因为我非常喜欢这个夜景。看着我所居住的城市，让我感觉我不孤单，让我感觉我确实在这里。然后，我一直希望能和谁一起看这片景色。」

没有大型建筑物，但也没有宽广的农田。这是稍微离开都市，不城市也不乡下的城镇。但正因为如此，充满了温暖灯光。因为没过度人工化也不是非常大自然，所以才能看见大量家庭灯光。这份光景散发出足以动摇我心弦的光辉，所以我心中想着希望能和谁一起看这片景色。

「你不想把这景色画成画吗？」

「现在很想，应该说是我会画，我无法克制想画画的冲动。」

听见我的回答，水无濑同学很满意地点点头。

这片灯光现在看在水无濑同学眼中是怎样的景象呢？

我只是想借由我的画，希望让她再次看见她喜欢的这片光芒、这份颜色。

「我来画你吧，最近都没画你。」

「嗯，我希望你画……好久没办绘画会了耶。」

我坐在长椅上从包包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水无濑同学站在高台上眺望城镇。

接下来我和水无濑同学聊着一天的回忆，互相说医院的生活与学校生活。持续到得要回医院的时间，我的画也在此时才终于完成。

「我画完了。」

上面以平凡街景为背景，画着一位少女。

「我没想到我能再看到这片景色，还有这片景色的温暖色彩……」

「很高兴可以听到你这样说。」

「而且本宫同学，感觉你的画技又提升了耶。」

被誉为天才画家的人夸奖我了。

「那张画送给你。」

「可以吗？」

「我是想要让你再看一次这片景色才画的。」

「本宫同学，谢谢你……」

到了差不多得回医院的时间了，但我还有话要对水无濑同学说。

「水无濑同学。」

「嗯？怎么了吗？」

「那个……」

「嗯……？」

迟迟无法说出口，我明明一直思索到今天，也做好觉悟了啊。

但不说不行。

「我……」

「嗯。」

「我已经不能再和你见面了，希望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这是我的选择，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水无濑同学。

即使无法再见面，只要往后能想着「水无濑同学现在也努力活着」就好了。

「……我知道了。」

「对不起。」

「你表情别这样死气沉沉的，等你心血来潮再来医院看我就好了，我永远等着你。」

「……」

我无法说出「已经一辈子都无法见面」，看见泫然欲泣却勉强扯出笑容的水无濑同学，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的病已经治不好了对吧？要陪伴一个确定会离开的人很痛苦，所以你才要远离我的，对吧？」

「不是那样……！」

不对，或许是如此没错。

只要和我在一起，水无濑同学就会消失。而我确实有着并非希望她别消失，而是不想看见她逐渐消失的心情。

「真的很谢谢你到目前为止的陪伴。」

「……」

「本宫同学，你最后可以喊我的名字吗？」

「……水无濑同学。」

「不是姓，是名字。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喊水树同学的名字，所以在最后，可以请你喊我的名字吗？」

「……月同学。」

「别加同学。」

「……月。」

「呵呵，总觉得好害羞喔，但好开心……」

水无濑同学拼命露出扭曲的笑容说道。

「我现在好幸福。」

在那之后，我们不发一语回去医院。

回医院路上的水无濑同学的背影，感觉比往常更加娇小。

隔天、再隔一天，我都没有去探望水无濑同学。

因为我认为，在两人一同外出后再也不去见她，她就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那或许取决于先前累积起来的幸福。

九月三十日。水无濑同学失去了声音。

进入十月后我也没去见水无濑同学。

去上学有很大的原因是可以去探望水无濑同学，因为可以见到她。在无法见她的现在，学校只是个无聊透顶的地方。我这副模样似乎让小葵很挂心，但我希望她现在可以让我自己静一静，她在那之后便也不再插嘴了。

再次变得孤单的我，为了放空心思而卯起来画画。

不做些什么会让我满脑子都是水无濑同学，但要我认真上课，我也丝毫无法专注。为了打断上课中不停兜圈子的思绪，我执笔画画。

但我画出来的画，也全部都是坐在我身边的水无濑同学，所以要问我是否脱离兜圈子的思绪，我似乎也无法认同。

「……唉。」

用力大叹一口气。

只要一开手机就会写起要给水无濑同学的讯息，然后在传送前一刻停下手。

三不五时重复着这个举动，发现不管做什么都有水无濑同学的影子，让我对自己无奈叹气。

「这是怎样……」

我不懂自己的思绪和感情，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好想见她，但不能见她。因为她很重要所以决定不见她，但这个选择真的能说是重视她吗？

我只能不停重复找不出答案地自问自答。

时间也在这之中不停流逝，我找不到面对水无濑同学的答案，只留下对自己抉择的疑问。一个月过去了。

幸好，月底的十月三十一日，我没听到水无濑同学病情恶化的消息。那天来自小葵的联络，只有在医院办了万圣节派对的讯息。

看来正如我所想，和我保持距离之后，水无濑同学的病情也不再继续恶化了。

我的选择没错，对吧……？

十一月，到了要围上围巾上学的季节了。

小葵现在仍会定期到医院探望水无濑同学，她以前曾告诉我水无濑同学没办法说话了，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曾去见她。

老实说，我从没想过无法见到水无濑同学会如此痛苦。

曾听过一句外国的谚语「当视线越远，心也越近了」，完全是我现在的写照。无法见水无濑同学后，让我真实感受到她对我是多巨大、多重要的存在。

先前小葵说我喜欢她时感受到的胸口悸动，现在已经与当时不同了，躲在乌云背后逐渐失色。

如果这就是「喜欢」，那恋爱只有满满苦涩。

「哥哥。」

耳边传来低声细语。

「怎么了？」

现在会来找我说话的人只有小葵。

水树同学坦承自己是小葵的隔天起，小葵就不再把头发绑起来，大概因为没必要继续扮演「水树同学」了吧。

「我待会要去探望小月，你陪我一起去啦。」

「不了，我就不去了。」

「只要陪我去就好了啦。」

「其实我之前带着水无濑同学到外面到处跑，所以现在被禁止和她见面。」

「医院禁止的？」

「嗯，对。」

「那种小事我来想办法啦，总之先去吧？」

「你别那样强人所难啦，我不会去。」

「真是的，你很顽固耶。那我今天要回家住，你到时再跟我说发生什么事情了喔。」

「喂，你别擅自决定啊。」

「我之前说过改天要回家啊，我今天要去，你要等我喔。」

「唉……」

我该对小葵怎么说才好，小葵应该也想知道水无濑同学的事情，但那不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话，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放学回家后，因为小葵暌违五年回家，我开始准备要迎接她的晚餐。

菜单全都是小葵小学时喜欢吃的东西，亲子盖饭、猪肉味噌汤、醋渍小黄瓜等等，小葵基本上喜欢日式料理。

就在只剩下做亲子盖饭便完成时，门铃响了。

我走到玄关打开门锁，但我还来不及打开大门，小葵已经自己跑进来了。

「暌违五年的我回来了！」

仍穿着制服的小葵，提着大包小包冲进起居室。

「喔喔，味道好香！该不会是猪肉味噌汤吧？」

「对，然后我再来要做亲子盖饭，你喜欢对吧？」

「嗯！最喜欢了！」

「那你等等，你可以在家里逛逛，但可别弄乱喔。」

「我知道啦～」

我至今从未看过回答这句话的人真的「知道了」，感觉待会得收拾残局才行，我不禁叹气。

几分钟后料理完成了，我和小葵在餐桌前坐下。

「总觉得好久没有像这样挟着饭菜，面对面坐着了耶。」

「就是说，真令人怀念。」

小学时，在母亲过世、父亲变得忙碌之后，我也常像现在这样准备三餐，小葵大概想起当时的事情了。

「但我觉得餐桌好像变小了。」

「这是你长大的证据。」

我和小葵在进入生长期前分开，所以用长大后的视线一同坐在餐桌旁有种新鲜感。

这让我重新感受，我真的和眼前的小葵重逢了。对我来说，妹妹如此健康成长的现实令人很开心。

但话说回来，以前那样胆小、内向的小葵，现在可是班上最受欢迎的班长呢。

「真没想到小葵会……」

「嗯？哥哥，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你真的长大很多。总之先吃饭吧，我要开动了。」

小葵也跟着我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说：「我要开动了。」

小葵毫不吝啬地说着「哥哥做的菜变更好吃了耶」、「这个可能不输给奶奶耶」，如此夸奖我。

为了将来有一天迎接小葵回家，我定期练习相同菜单的这件事就让我保密吧。

「我吃饱了，多谢款待。」

「没什么好招待的。」

「哎呀～没想到哥哥在独居期间竟然变得这么会做菜，难怪小月也那样开心。」

她会在此提及水无濑同学的名字，肯定是想到以前我提过曾做菜给水无濑同学吃的事情。

小葵一口气喝光杯子中的茶水后，立刻切换话题。

「那，你跟小月怎么了？」

「嗯？你指什么？」

「别装傻了，我今天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才来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

「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有，你以为我看你几年了啊？我可是比哥哥还要了解你自己耶。」

我似乎只能屈服了。

而且我找不到对水无濑同学感情的答案，现在束手无策中也是事实。

我省略过去的事情，稍微解释了水无濑同学的状况。虽然变成难以置信且超乎现实的内容，但小葵自始至终认真听我说话。

「原来如此，所以小月说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真的。」

「水无濑同学说的话？」

「嗯，小月对我说她现在的病可能已经治不好了。」

那也是水无濑同学在高地上说过的话，说治不好也没错，至少因为那接近诅咒，不是医疗技术可以救治的疾病。

「她的病因类似诅咒，所以只要她变得越幸福病况也会跟着恶化，这样对吧？」

「嗯。」

「这样啊～」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如果不是出自哥哥口中我不会相信，但哥哥不会说谎嘛，所以我相信。」

即使这事荒诞离奇，她仍表现出对我无条件的信赖，小葵的态度似乎融化了我因长年孤独而变得冷硬的心。

「那么，哥哥打算怎么做？」

「咦？」

「我在问哥哥想要怎么做。」

「我……我不希望水无濑同学消失。」

「但是啊，这也等同剥夺了小月的幸福耶。」

「……但是，我……」

水无濑同学得到幸福就会消失，但照这样下去，她只能过着失声的住院生活。

而且水无濑同学希望得到幸福，即使不是我，今后也可能出现其他带给她幸福的人，这么一来，她最终还是会消失。

我该怎么办……

「顺带一提，如果让我现在站在小月的立场来说话，比起无法幸福地长命，我会选择感到幸福的短命。无法拥有幸福的人生，活着也不开心啊。如果将来我将不再有幸福，那我就会想要在与哥哥重逢的这段时间内死掉。如果我们注定要再次分离，而且我得屈服于这个命运，那我会选择现在死在这里。对还不了解情爱的我来说，果然还是给我容身之处的家人最重要。」

「这样啊……」

能够如此断言的干脆气势，我觉得因为小葵本质直率才能说出这种话，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追我追了好几年，甚至选择和我念同一间学校。

不断迷惘的我，有点羡慕这样的小葵。

「那么，让我再问一次，哥哥你想怎么做？」

「我想要好好珍惜水无濑同学。」

我最恐惧的，就是又因为自己而失去重要的人，所以才会离开水无濑同学。但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其实真正该要实现水无濑同学的愿望吧？

「但我不知道，到底实现水无濑同学的愿望才是珍惜她，或者希望她活久一点才是珍惜她。」

「哥哥很害怕对吧，因为你害怕又会再度失去。」

「对，被留下来的人，很痛苦……」

「确实如此没错，因为我也很痛苦。做出什么选择，也等于舍弃了什么，但是啊，这次已经有答案了吧。」

「答案……？」

我持续思索一整个月仍找不出答案而抱头苦恼的问题，小葵却立刻回答「已经有答案了」，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现在的哥哥，还有最近的小月，你们两个都勉强自己忍耐着什么，看起来好悲伤好痛苦。」

小葵简直不像以往的妹妹小葵，带着确实的说服力与坚强力道继续说出答案。

「之前啊，我和爸爸都逃离这个本宫家，因为不想变得更痛苦而选择保护自己，结果选择逃避仍是痛苦得不得了。逃跑之后感到无比后悔的我才有资格说，如果哥哥现在什么也不做绝对会后悔，因为那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伪善，哥哥只是害怕自己受伤，才想要正当化你和小月保持距离的理由。」

「……」

我无话可说。

因为小葵全说对了。

我利用「为了水无濑同学好」让自己逃进不受伤的道路，心中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哥哥，你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太难。」

「……」

「哥哥只需要单纯问自己想怎么做就好。」

「……我——」

我对接下来的回答一瞬间迟疑，吞了一口气。

我需要点勇气才能说出最真实的愿望。

——「毫不客气寻找四叶草」。

此时，我突然想起这句毫不相关的话。

以前向井老师告诉我的自创座右铭，意思是「毫不客气去做想做的事情，意外地会让事情朝好的方向发展」。

感觉此时此刻，我好像有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或许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将来的后悔会少一点。

感觉这句话是向井老师给现在的我的鼓舞。

我所做的事情正宛如寻找四叶草，去寻找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幸福。

而被推了一把的我。

「——我想要和水无濑同学在一起。」

把想法编织成话语。

「我想和她在一起多一点时间，想让她看见更多的世界。我想让她知道这世界很美，甚至让她感觉超越想像。」

我不希望水无濑同学消失，但我也不想见不到她。既然如此，那就尽可能去见她，寻找让她不消失的方法。

「很好，你说出来了好棒！」

「……小葵，谢谢你。」

「不会不会，这点小事用三碗亲子盖饭来换就够了。」

「好，我知道了，我下次再煮。」

「万岁！」

我知道我想做、该做的事情了，接下来只需要采取行动。

去见水无濑同学，最先要道歉，我决定好了。

「哥哥别担心，得到幸福就会消失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用哥哥童话故事般火热的爱吹跑就可以了啦！」

「你又说那种强人所难的事情。」

「唉嘿嘿。」

小葵的话听起来胡闹却充满自信，这让现在的我感到无比可靠。

我打开暌违两个月的病房门。

「打扰了……」

水无濑同学仍旧待在床上，但和我以往来时不同，她没有躺着而是背靠着墙坐着。她手边拿着素描本，她看见我进病房的瞬间睁大眼睛，在素描本写上几笔后转给我看

『本宫同学，午安。』

我看见这一行文字。

我痛切感受在我没来探病的时间，现实又更加消除她的存在。

「水无濑同学，午安。」

『不对，我希望你跟之前一样喊我月。』

如果水无濑同学，不对，如果月如此希望，今后我就会用名字喊她。

「月，我这么慢才来对不起。」

『就是说啊，我一直在等你耶。』

暌违两个月的笑容。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笑容竟然令人如此爱恋。

我肯定太喜欢她这样的笑容了。

我对自己发誓，我要让她绽放这个笑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接着到了十一月三十日，月终于连身体的感觉也失去了。

——哐啷。

破碎的杯子碎片在病房地板上飞散。

月没有握好我递给她的杯子，掉在地上了。

「你别在意，我去借扫把和畚箕来打扫，你等等。」

失声的月，垂下八字眉替代声音伤脑筋地笑了，她的手剧烈颤抖。

我不是想看这种笑容，我想看她先前自然流露的笑容。

离开病房的我看着笑得已然放弃一切的月，无法压抑不停涌上的不甘心。太过不甘心让我紧紧咬住嘴唇。

好痛。

我的感觉利用痛觉敲响警钟，但我没放松力道。因为我心想，即使月和我做出相同举动，她应该连痛觉也没有吧。即使是痛觉，我也希望有个月以人类身份存在的证据。

我虽然离月最近却丝毫不了解她，她到底有多痛苦，现在抱着什么愿望呼吸，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极度不甘心。

失去颜色，失去声音，连感觉也失去了。这样的她，未免太过虚幻。

她的存在太虚幻了。

「哥哥！你的嘴巴在流血！怎么了？」

「啊啊，没事，只是有点咬破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但你脸色不太好耶，小月交给我来照顾，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进入十二月之后，我连学校也没去就一直陪在月身边。医院的人也表示对月的病情无能为力，要我尽量陪在她身边。每个人都清楚月所剩的时间不多了，肯定在今年最后，十二月三十一日结束那时，月已经……

「不行，明天是圣诞夜，我想和她一起庆祝，要休息也要等到圣诞节过后。」

我这三周以来都住在医院里，要是月有什么突发状况就太迟了，所以我尽可能地和她在一起，这也是努力想要填补没能见面的那两个月时光。

为此，迈入十二月以来的这三周，我还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那，圣诞节过后，你要回家好好休息一次喔。小月好像也很担心你，那段时间我会一直待在这边，你就放心吧。」

「我知道了，老是麻烦你，真对不起，小葵。」

「不是对不起，要说谢谢。」

「嗯，总是很谢谢你。」

「这就可以了，然后你要确实去把嘴巴咬破的地方消毒喔，你不是打算要去拿什么东西吗？我去就好，哥哥你去消毒伤口。」

不知不觉中，小葵已经变成比我还要可靠的妹妹了。

我觉得如果没有小葵，我应该没办法努力到今天。

我也得更加振作点才行。

「那拜托你，杯子打破了，可以拜托你帮忙收拾吗？」

「了解，包在我身上。」

小葵如此说着，但我知道她的脸上也有着无法隐藏的疲惫。

真的总是很谢谢她，我在心中表达谢意。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到了。

昨晚圣诞夜包含小葵在内，我和月还有小葵三人在病房里办了小小的派对，小葵说她今天和班上同学有约所以不在，现在只有我和月两个人。

「你今天想做什么？圣诞派对昨天办过了，但要不要今天我们两个再办一次？」

『我今天想要放松点过耶。』

月花了很长时间，期间好几次弄掉手上的笔，在素描本上写下这段文字。看见那扭曲的字迹，每次都让我心痛。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做吧。」

我握住月的手，从她小小的手上感受确实的热度。

『我想要穿穿看浴衣……』

「浴衣？」

我一问，月动作缓慢地指向摆在病房一角的纸袋。

那是我之前为了在烟火大会那天给月换上，而向小葵借来的浴衣。

『我想要穿那个到外面去让你画我。』

「……我知道了，我去跟医院的人说一声，取得外出许可。」

外出许可轻而易举就拿到了。

「哎呀，小月也好适合穿浴衣呢，非常漂亮！」

来帮忙换衣服的高冈护理师毫不吝啬地夸奖月身穿浴衣的模样。

原本染色的头发现在已经恢复成白色，白银秀发和以白色为基调点缀琉璃蓝色花样，搭配蓝色腰带的浴衣打扮，彷佛雪景中广阔透亮的夜空般，彷佛照亮这片景色的满月般，拥有十足的魅力让我看得入迷。

『本宫同学，你觉得怎样？』

「非常漂亮喔。」

我直率表达感想后，月稍微红了脸颊也满足地微笑起来。

「哎呀哎呀，阿姨是不是变成电灯泡啦？」

「高冈小姐，谢谢你帮她换衣服。」

我对着调侃着我们走出病房的高冈护理师道谢后，接着我们也跟着移动。

轮椅上一身浴衣打扮的月大概令人感到新奇，我和月吸引走廊上错身而过的病患和护理师们关注。

彷佛要逃避大家的目光般冲进电梯，按下上面楼层的按键。

抵达目的楼层一走出去，外面飘着细雪。

「下雪了……」

我们得到外出许可的地方，是医院顶楼。因为平常不会开放，所以是我们两人包场的状态。

「月会不会冷？」

『嗯，没问题。』

因为几乎失去所有感觉，也不太能感受气温变化的月，即使身穿单薄浴衣也不感觉冷。

只不过，虽然不感觉冷但也可能会感冒。

我立刻移动到不会被雪淋湿的位置，打开素描本。

「月也过来这边才不会被淋湿。」

我如此对她说，但她摇摇头。

大概是希望我把她和白雪一起收入画中吧。

我没再多说，打开素描本开始画画。

坐在轮椅上的月似乎也把代替她说话的素描本带出来，绘画会中也打算对我说些什么。

『本宫同学，你对活着有什么想法？』

月写下的第一句话，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太过沉重而无法轻易回答。

「活着吗……」

『我认为，活着，是得到哪个人认知自己的存在。』

月拼命用铅笔写字，等待月写完一段话的时间，成为我细思她这段话的时间，总觉得特别深奥，令人不禁思考其中意义。

『我觉得当有人认知我这个存在之后，才终于能说出我现在活着。正如同你重视我一样，当自己的存在得到认同，感觉彼此心意相通时，才终于能感觉自己活着。』

「感觉自己活着……」

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一字一字写下来，接着拿给我看，彷佛正在表示「这是我说出口的话」，为了让我认知水无濑月这个人的存在。

『以前的我甚至不算活着，因为我身边只有认知我是工作对象的双亲，所以他们只认知了身为画家的我……』

「……」

『让我有了生命的人是本宫同学，是你。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画时，从你认知我，第一次有人认知我这个个体那时起，我身为人类，身为女孩的时间才开始转动。』

只不过，我没错过小小的「但是」。

月彷佛正在寻找下句话该怎么说，我没催促只是等待。

『不对，正因为如此，让我对消失感到无比恐惧……』

「消失……」

这是实现愿望的代价。

她明明应该被迫忘记在那家咖啡厅里的记忆才对，这是为什么？

『我在逐渐失去存在的同时，不知为何只想起应该早已遗忘的记忆。我只要得到幸福就会消失对吧？』

「那是……」

『你不需要愧疚，我可以与你相识真的太好了，我非常喜欢感到幸福的现在。』

「……」

『只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害怕消失，比死更恐惧。不再有人认知我，感觉连我曾经存在的痕迹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会变成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非常害怕会变成那样……』

我不曾深思存在消失的意思，在无意识中把死亡与存在消失划上等号。但月照字面思考消失的意义，而现在的我连她这份心思也无从察觉起。

所以，她才会这么说吧。

『如果将来有天我这个存在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干脆死了还比较好，我甚至这样想。』

「不可以自寻死路……」

『我也知道不可以，但如果会消失不见，那倒不如在还有人能认知我时死掉，之后也能持续留存在那个人心中啊。』

月这样说着，哭了，即使早已失去眼泪，但她确实在哭泣。

在无人可理解的孤独中。

在她认真思考「选择死亡要来得更好」的内心中。

原来是这样，你已经连泪也流不出来了。

那看似泪水，实则是纷飞白雪的痕迹。虽然不是从眼中流出，但看在我眼中怎样都认为那是泪水。

「自杀之后，留在他人心中的只剩下悲伤……」

『那么，消失后失去他人的认知，变成从不曾存在过也无所谓吗？』

「你别说这种话！我绝对不会忘记你，我怎么会忘记。」

『如果你这样说，那你可以杀了我吗……？』

看见这段文字，我一瞬间紧闭双唇。

『开玩笑的啦，对不起……』

「……」

她这段话是认真的吗？

看不出来在开玩笑的表情让我哑然无语。

『我确实很害怕消失，但我没事，因为你说你会陪在我身边。就算我真的消失了，我也相信你会记得我。』

月的表情和话语，一切都贯穿了我的心。

我甚至想着，与其让月死去，倒不如让我代替她去死。

因为我无法想像没有她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今后也将持续下去，而我得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中，这太过分了。

一起死吧。我好想这样说。

「月，对不起，今天已经画不下去了。」

我的手完全停止。

原本想要把月难得的浴衣装扮留在画中的耶。

但我手边画出来的，是坐在轮椅上无力微笑，欠缺色彩的月。

我已经放弃继续舞动铅笔。

大概对我的样子很介意，月使出全力推动轮椅来到我身边。

接着接连把代替她说话的素描本拿给我看。

『本宫同学，过去到今天，非常非常谢谢你。』

『可以遇见你，我非常幸福。』

『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她如此写道。

我看着迈向结束的话语罗列在纸上。

她写出这些话的表情，是已经接受结束的平静表情。

恐惧消失，甚至认为死亡为救赎的月，她的决心宁静平稳，宛如在天空中荡漾的满月。

「……！」

月要消失了。看着令我涌现真实感的这些话，我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我不希望她消失。

我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希望能永远珍惜着她。

那是领悟我的心愿无法成真，无能为力的悔恨泪水。

「咚！」我的双膝无力跪地。

为了不让月看见我的哭脸，为了抓住她的存在，我把脸埋在她的腿上，为了不让她听见我没用的哭声而压抑声音落泪。

尽情流出忍耐至今的东西。

这段时间，月动作不俐落地温柔抚摸我的头。

从头上传来的温暖舒服得令我难以承受，我的意识也逐渐远离。

已经来到疲惫与睡眠不足的极限。

视野染上漆黑，带领我的意识陷入朦胧。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是我的记忆，却不在我记忆中的梦。

一位少年认识一位少女后，坠入情海的梦。

少年得知心仪的女孩身患不治之症，拯救少女人生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带给少女幸福。但现实很残酷，少女的病症随着她变幸福而持续恶化，拯救少女与治好疾病两相冲突。

以死为代价换得幸福，这是唯一能拯救少女的方法。

少年最后，选择带给因疾病而失去自由的少女幸福。

最后，少女在少年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样一个故事。

梦境切换，我的意识出现在曾经见过的场所。

这是梦境的延续吗……？

这场所飘散咖啡香气，令人感到平静。

「本宫先生，好久不见。」

老板用不曾有过的平静语调喊我。

「老板，这里是？」

我在梦中仍保有自我，还能对话。

我想这便是传说中的清醒梦吧。

「当然是咖啡厅。」

「但感觉和平常的气氛不太一样。」

丝毫没有总让我感到厌恶的诡异感。店内的装潢没变，但没点灯，从窗外射进店内的朝阳是此地唯一的光明，温暖地照亮店内。顾客仍然只有我一人，但或许因为这种状况，令我产生怀旧感。

「这里在我的记忆中，也在本宫先生的梦中。」

「我不太理解。」

我理解在梦中，但很难理解「在他人的记忆中」。

「你来到这里前，是否做了其他梦呢？」

「啊，有，悲剧收场的爱情剧之类的东西。」

「爱情剧啊，这还真令人发笑呢。」

「那怎么了吗？」

「这里等同那场梦境的延续。」

老板如此表示。

「但我为什么会做那种梦？」

「是的，你可以当作类似幻觉记忆，宛如一场梦却很真实，接下来或许有成真的可能。」

那确实是场不明就里的梦。

但我对梦境确实有印象，因为除了少女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场面以外，和我的经历几乎相同。

「那是……」

「没错，也有其他人走过与你相同的道路，我至今见过无数的人生漂流者，也有人走向这个结局。」

「那个人最后怎么了？他选择带给少女幸福，所以那个女孩消失了吗？」

「从结论说起，少女在无能为力中过世了。虽然少女和水无濑月的症状类似，但其原因为疾病而非代价。」

「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梦让我看？不管我现在听到什么，月都不会回来了，不是吗？」

「因为我不希望你留下遗憾。」

「什么？」

「他说了，他一直很后悔，因为他没对少女说出该说的话就失去她了。他对我说，如果有人和他有类似经历，希望我能帮忙给建议，这也是他愿望的一部分。」

「该说的话……？」

「是的，不管心意多深，不说出口便无法传达。且也得对方存在才有能传达的人，所以不在能说时说出口肯定会后悔，他总是如此说。他不想留下后悔，甚至让他来到这里许愿。」

那个人的后悔，沉重得让他得以走进这家咖啡厅。

我不能留下后悔说再见。

我该对她说的话，想对她说的话。

得好好思考才行。

「这么说来，本宫先生，你之前来咖啡厅时，是否没有喝下咖啡呢？」

「是的，我没有喝。」

「果真如此，当我认出你是本宫先生时，才想到或许有这种可能性。」

「但我没喝咖啡也看见那张菜单了，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那是因为，本宫先生先前也曾来许过愿望，我记得你不敢喝咖啡对吧？难怪你没有喝。」

老板愉悦地笑道。

「但话说回来，你的愿望尚未实现就是了。」

老板说我以前也曾来过这里许下愿望。

我以前失去家人深感绝望之时，曾经来过这家咖啡厅吗？

我当时许了什么愿望呢？

「我……」

「你想问你许了什么愿望吗？我们规定不能说。只不过，既然我受理了你的愿望，将来有天一定会实现，这点还请你放心。」

似乎是这样。

只不过，现在的我没有心思在意那个。

我得对月说的话，我需要将其从心底深处捞出来，化作语言说出口。

但即便不深入思考，我也全盘掌握了自己的心情。

我选择让水无濑同学常保她的笑容。

那么，我只有一句话可说。

「那么，差不多该到梦醒时分了，接下来全凭你选择。」

「嗯，我会用自己的话传达。」

很早以前就已发现。

只是我害怕被那巨大的感情主流吞噬。

但我现在打从心底「想说出口」。

——那么，走吧。

去传达这份无可救药、不停膨胀的心意。

去找到，名为「你」的颜色——

第一卷 第六章 月与太阳

醒来时，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我似乎躺在自己家里，自己房里，自己床上。但我确实应该和月在医院里共度圣诞节才对啊。

明明才在屋顶有过那段对话，但为什么我现在会在自己房里？

桌上的手机闪烁。

我起身，拖着脚步不稳的身躯走向书桌。

有一则讯息，是小葵传来的。

【哥哥，你累到睡翻了，所以我拜托向井老师帮忙送你回家。你好像感冒发烧了，要乖乖睡觉喔。小葵。】

看来我似乎发烧了，看她这样一说才发现身体好沉重。

我回了【谢谢】之后关掉画面……就在此时。

在我打算关掉手机画面移动到手机主画面时，看到时间和日期。

时间为下午两点，而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咦？为什么？」

我急忙做准备要去医院，虽然连走都走不稳，但我没心思管那个。

月底了，不知道月身上会发生什么状况。

我边冲出家门边接连拨出两通电话，第一通叫计程车，接着打给小葵。

「小葵！」

「哥、哥哥你还好吗？你这五天几乎都在睡觉耶……」

「月的状况怎样？」

「月？那是谁？」

……怎么一回事。

「那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朋友家，今晚要住这边，我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跨年耶，现在已经期待得不得了了。」

「医院呢？」

「医院？哥哥你从刚刚到现在是在说什么啊？是不是睡太多睡傻了啊？」

……开玩笑的吧？

「对不起，哥哥我要挂电话了。现在大家要一起出门去，你要乖乖吃饭喔，我明天傍晚会回家去看你。」

「啊，好……」

到底怎么一回事。

总之现在要先去医院。

我搭上计程车，约三十分钟左右便抵达医院。

如同以往，一如往常爬上楼梯，前往303号房。

抵达病房后敲两下门，告知我的来访。

自从月失去声音后，取代出声喊话，用我敲门两下、小葵敲门三下、医院的人敲门一下，以敲门声来让她区别是谁来访。

接着，我拉开眼前的横拉门。

「……为什么？」

月平常坐着的303号病房床上早已人去楼空，棉被宛如全新品般整齐摺叠在床上，毫无生活感。

「不好意思！」

我去找负责照顾月的高冈护理师。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请问住在303号病房的水无濑月小姐上哪去了？」

「水无濑月小姐？不好意思，我想本院没有这位病患。」

「不，她是你负责照顾的病患耶！」

「我负责的病患中没有这位病患，除此之外，在医院里还请放低音量。」

她的回应冷淡，完全无法想像是平常那个爱调侃我们的护理师，看来她似乎连我也不记得了。

我连爬带跑逃出医院。

月「想得到幸福」的愿望实现后，她就得付出代价消失无踪。

直至此时，我才终于理解「消失」的意义，消失并非代表死亡，而是表示「存在消失」。

医院的人，连月的朋友小葵也不记得她，更正确来说彷佛根本不知道这个人。这个世界试图将月的存在抹灭，试图让她从来不曾出现过。而此事实千真万确且难以颠覆。

只不过我，只有我，仍记得她。如此一来就表示，月应该还没完全从这世界上消失。

我为了找到月，在街上到处穿梭。最先前往月常去的高地，但她不在那里。

接着走遍所有我能想到的地点，购物中心、卡拉OK、游艺中心，以及她双亲的墓地还有她家。我也花时间在迷宫住宅区里四处探询，假日关闭的学校，以及共撑一把伞走到车站的路上，我和月曾经一起出没的场所全部跑遍。

但四处都找不到她。

只不过，每当我经过一个曾和她走过的地点，就感觉我心中回忆资料夹中只有她消失不见。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再这样下去，我会跟老板提到的那个人一样留下遗憾。

向井老师和老板都推了我一把，我不能浪费这份心意。

月的最后，我不能不陪在她身边。

因为，我，只有我能带给她幸福，我要让月幸福到最后的最后一刻。

我花了好漫长的时间，才终于为自己的心情找到答案。

这份无可救药不停膨胀的心情，这份剧烈鼓动的心情，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她。

拿出手机确认时间，距离今年结束只剩不到一小时。

月已经消失了吗？

当我如此一想……

——我在这里。

感觉听到月呼喊我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转过头，视线前方是照亮黑暗的白银月亮。

那个高地，就在月亮底下。

月，在那里吗……？

「我现在就去。」

我再次迈开脚步，奔驰于满月俯视的夜晚城镇中。

「哈啊……哈啊……」

我上气不接下气，对感冒尚未痊愈的身体来说，在冬夜寒天下奔跑伤害很大，我的热度又上升了，随时会昏倒也不奇怪。

「哈啊……月，你在这里对吧？」

我在无人的高地上，尽我最大的音量，一次、又一次喊她。

摆放两张长椅的高地上只有我的声音回荡，没听见回应。

我绕着周遭跑来跑去，不停呼喊她的名字。

接着走到高地中央附近。以前我们来这里画画时，月在画中站着眺望街景的那个位置附近，让我有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感觉，一种有温度的不一样。

我朝不一样之处慢慢伸出手，紧紧握住那股不一样，下一秒，我紧握的指头与指头间，有确实的触感。

「月，你在这吗？」

但没有回应，只是我的手感受到有人回握的感觉。

我靠着手的位置，推测回握我的对方站在哪里。

接着，我用尽全力拥抱眼前的空间。

「哇啊！」

令人怀念的声音，那是我长久以来期待的声音，到底有多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呢？

「月。」

下一秒，在我怀中的人物显现身影。

我紧拥她的左手感到秀发的触感，右手环着她纤细的腰，我的肋骨附近有女孩特有的柔软触感。

宛如表现出因为被我这个人类认知之后才能实际存在般，虽然仍是虚幻的存在，但那确实是我寻寻觅觅的水无濑月。

「……本宫同学。」

「对不起我来迟了。」

「真的，我可是一直在这里等你耶。」

那是我们曾经有过的对话。

我放松拥抱月的力道，想要看她的脸。

但月不允许我这样做。

「别放开……放开后好冷喔。」

身穿病人服的月很刻意地颤抖身体。

「但我想看你的脸。」

「不要，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会哭，绝对会。」

「可以哭是好事啊。」

「但起码在最后的时间里，我想要笑。」

就算哭泣，只要心是笑着的就好了，我这么认为，这便是笑着说再见吧。

「但这样连你的笑容也看不见。」

「……说得，也是。」

月往后退一步，让我看她的容貌。

——她在哭。

但泪水落地前，反射满月光辉后发亮消失不见。滑落空气中的泪水也消失，彷佛表示连泪痕也不能留下，世界消弭了月的泪水。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认识本宫同学，全都想起来了。」

月如此说道。她已经得到无法更超越的幸福，所以就快要消失了，她说她想起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我打从心底感到很幸福，当然现在也很害怕消失，但本宫同学果然找到我了，所以我不怕了。」

「但是，即使如此，肯定还有很多还没做的事情。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即使感到狼狈，也为了将月留在这世上，开口询问她的遗憾。

「还没做的事情啊……果然还是身为一个人类，我想要留下子孙当作我曾活过的证明吧。」

月恶作剧般开朗笑道。

「咦、啊，不是啦，那个……」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有点想要捉弄你。」

「再怎样都吓了我一大跳啊。」

「呵呵，你的反应真棒。」

我会连这个笑容全都遗忘吗？再过不久，月是否也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呢？

「你最后有想要和我做些什么事吗？我现在想要实现你任何愿望，所以，有什么愿望吗？」

希望月做的事情……

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和她一起去做，但此时此刻可以实现的事情，就是希望月可以确实认知我这个存在。我如此想。

「那我希望你喊我的名字。」

「本宫同学。」

「不对，我希望你喊名字而不是姓。」

「本宫同学的名字是……？」

「你觉得是什么？」

「要猜中别人的名字也太难了。」

「我认为你肯定能猜中。」

「那么……我是月，所以是星之类的？」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那么可爱的人吗？」

「完全不像。」

「就是，我也认为再怎么说都不可能。」

「那，地球之类的。」

「已经连人类名字的感觉都不见了耶……」

「呵呵，地球同学，我觉得很棒啊？」

「就蔚蓝美丽的星球这意义来说或许很棒，但要取名，我想要规模更大，自我介绍也不奇怪的名字。」

「那么……太阳。」

「嗯，答对了。」

「……原来如此，本宫同学是太阳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那么厉害，人输给了名字呢？」

「没有，才没那回事，因为你照耀着月这个女孩到最后一刻啊。」

「那就好……」

「太阳啊……」

「是啊，我叫太阳，本宫太阳。」

「有点吓到。」

如同我听到月的名字时吓到般，月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之后似乎也有点惊讶。

成功对总爱戏弄我的月报了一箭之仇，让我笑容满溢。

「呵呵，我们是月亮和太阳呢。」

「是呀。」

「那么，太阳。」

「……嗯。」

「太阳。」

「嗯。」

「无法共存的白日之阳与黑夜之月，我们画出完全相反的画，还有烟火大会那时及现在这样无法在一起等等的，这名字真适合我们。」

月接着彷佛做好觉悟，表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天亮之后月亮就会消失，所以太阳要接着继续照亮今后要走的道路。」

「我做不到那种事。」

「你能做到，肯定可以。因为从相识那天起，你就照亮了我的每一天呀。」

月毫不担忧地断言。

脸上绽放深信不疑的灿烂笑容。

「就快到新年了……也要和我道别了呢。」

「这样啊。」

「嗯。」

我还有话没确实说出口，得说出来才行。

没想到少少两个字竟如此沉重。

「太阳，与你相识之后我很幸福，我有自信大声说，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幸福。所以你也要幸福，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月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缠绕着淡淡光芒，逐渐朝天空消失。

「虽然我会消失，再也没人能看见我，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在你身边守护着你，所以你要遵守约定喔。」

最后一个愿望，那是我在月的家里听她述说过去时，她提出的交换条件，绝对不能毁约的承诺。

——希望你承诺，愿意答应我一个要求。

她说。

但是，即便如此，我失去了你就无法幸福啊……

「等等！」

我再次全力拥抱月。

不愿让她去任何地方，恳求她留在这里般，用尽全力紧紧拥抱。

快点说出口啊，为了不留下遗憾，要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对你……！」

再怎么不愿也明白月的存在逐渐稀薄，她的存在慢慢化作光芒消逝。

我、我、我。

——我喜欢月。

下一个瞬间，紧拥月的双臂扑了空。

从我身边离开，飞舞空中的光芒，感觉正面露出笑容守护着我。

今晚的满月散发灿烂光辉，看起来好美。

但是，你比满月还更加美丽，活得很美。

「月色真美。」

我又再次轻语了与「喜欢你」同义的这句话。

你如同月光般，照亮了占据我心中不走的黑暗。

我将阳光照射进你乌云密布的心中了吗？

如果有，那就太好了。

第一卷 第七章 那天的愿望

隔天起，我在学校附近的医院住了一周。

据说很幸运正好有空病房，我才能立刻住院。

听说我昏倒在医院附近。我当时的记忆很模糊，小葵说她发现我发高烧昏倒，然后把我带到医院。

小葵原本和朋友一起去新年参拜，但她的脚却不自觉朝医院移动，她说她不知为何坐立不安就来到医院附近。

我不知为何觉得这病房用起来顺手，住得相当舒适。明明没对护理师自我介绍过，她却对我说：「本宫同学你又来了呀。」

我明明是病患，不知为何比起坐在床上，坐在病床旁的圆椅上更让我感到平静自在。

我住的病房是303号房，我看见病房号码后下意识地敲了两下房门，明明是自己的病房，这样做还真奇怪。小葵也曾经敲三下房门之后才进来。

总而言之，我顺利出院了。

在那之后，白雪飘降，积雪融化，樱花开始吐露新芽。

季节抛下我们不管，脚步急促地流逝。

迎接邂逅的季节，我也升上高二。

虽说如此，我也没有交朋友，更别说情人了。在学校里会说话的人几乎只有高二也同班的小葵，这样的我还是每天孤独画画。

虽然我身边的座位不像去年一样是空位，但或许是养成习惯了，放学后，我会对同班同学回家之后空出来的座位妄想，和去年一样画画。

彷佛要补足我日常生活中的空缺，只是不停作画。

接着，在我升上高二两个半月后的六月下旬。

连日阴雨中，只有那天阳光露脸，我心情愉悦地画画。但我不小心犯蠢，把要完成画作所需的铅笔忘在家里。难得看见整片美丽的夕阳耶。

我为了不错过这描绘夕阳的罕见机会，决定要去借铅笔。虽说「借」，因为我没有朋友所以是和学校借。

我拿向井老师借我的钥匙前往美术教室，为了慎重起见，我也乖乖把教室门关上。

抵达和二年级教室同一层楼的美术教室后，我立刻打开门锁进去，那里和先前不同，已经变成干净清爽的教室。听说向井老师在新学年开学前大扫除了一番。

我在整理过后的教室内移动，找到目标的铅笔后离开美术教室。

走回来时路，抵达教室门前时，教室门关着让我感到不太对劲。我接着想到是我离开教室时关上的，决定当作是我自己的错觉。

我打开门，感觉一瞬间看见人影。那是个纤细的剪影，我似曾相识的美丽身形。但实际上教室内空无一人。

我想着多想也没用，便回到自己座位，想要快点画完画后回家。

但我看见自己即将完成的画之后顿时语塞。

画中的少女，明明是以学校的座位为模特儿，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洋装，她的腰上绑着蓝色腰带般的大缎带，头上戴着草帽，帽子下隐约可见她的白色秀发。

那是可谓完美的美少女。

——咦？

感觉我似乎忘了什么重要事情，脑袋里这片雾霭是什么？

——我喜欢月。

我在脑内反刍冒出头的这句话，彷佛是为了不再次遗忘。

「月……？」

我开口说出记忆中最深刻的单字，我知道自己的嘴巴相当习惯说出这个字。

我喜欢的人名叫月，水无濑月。

此时，我发现桌子边边有涂鸦般的东西。

就桌子涂鸦来说过于端正的字迹写了一段讯息在上面。

这个笔迹确实是她的，我不禁微笑。

上面写着：

「我也喜欢你。」

没错，彷佛现在就从左方的空位传来般，写着这一段话。

「终于见到你了……太阳。」

我转向左方，画中的女孩，我喜欢的人就在那里。

理所当然地就在那里，不是透明的，确实，就在那里。

「月，你太慢了。」

「对不起。」

「月，我好想你。」

「太阳，我也想你。」

身穿洋装的她，彷佛要用她清澈的眼睛射穿我一般注视着我。那宛如在确认我的存在。

眼前少女的呼吸，淡淡的清爽洗发精香气，注视着我的清澈眼睛，让我感受这全部都是确切无伪的存在感。

与月相识，共度时光，心情随她又喜又忧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复苏。

我回想起和月相识到别离的所有记忆。

与之同时，连我失去所有家人后的那段空白时期，在那家咖啡厅许下「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愿望的事情也全部回想起来。

孤独的我的愿望，以再次见到她的形式，此时此刻实现了。

对了，我还有东西还没还给月。

我从书包中拿出原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东西和一年前放进书包时相同形状，且感觉很是拘束地收在书包里。

「虽然隔了很久，月，我把你落下的东西还给你。」

「啊，是草帽，原来在太阳手上啊。」

去年此时，我和月相识那天，月拿走我的画之后，取而代之留下来的草帽。

月从我手上接过暌违一年的遗失物。

「太阳，谢谢你。」

月接过帽子后突然把帽子往我头上一戴，就像要剥夺我的视野般。与其说往我头上戴，倒不如说往我脸上戴。

「报仇……！」

如此说完，剥夺我视野的月出其不意吻了我的唇。

我喜欢的人，与初识那时不同，真心笑着。

并非落泪，只是相当、相当幸福地，笑了。

那天我唯一的愿望，在此时此刻实现了。

第一卷 终章

「太阳，你可以再往右边靠一点吗？」

「好啦好啦。」

我没有怨言，乖乖遵照月的指示。

因为进入工作模式的月，会宛如换了一个人般突然变得很恐怖。

今天久违地在月喜欢的山丘高地举办绘画会。

黑夜中，散发凛然光芒的圆月照亮飞舞的夜樱，这幅景象十分梦幻。反射月光的樱花花瓣看似发出诡异光芒，我不禁认同，这的确自成一幅画。

「再往右一点……停！过头了啦！太阳，你认真点啦！」

「对不起嘛。」

「就这样别动喔。」

在那之后，月回到这世界后已过了三年。

我也决定走上绘画道路，现在就读美术专科学校。没有色彩的画现在在业界果然还是很难生存，但要改变让我与月相识的这个手法令我踌躇。但月本人说要教我使用色彩的方法，所以包含改变自己的意义在内，我决定把未来寄托在接下来前进的时光中，迈向全新的道路。

至于月，她从零开始拆散她与家人的画家工作。一开始还是有万千纠葛，但她说她不想纠结着过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她身边，她早早便成了令我憧憬，让我追寻的目标。

可以向这样的人学画，现在的我或许可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不想失去重要之人」的愿望，不仅让我再次见到月，甚至找回月最不能或缺的视野颜色。身体连带受影响而失色的肌肤和头发没有恢复仍是雪白颜色，但她本人表示「肌肤和头发都是白色的比较漂亮！」毫不悲观且积极面对。所以在咖啡厅许愿带来的负面影响几乎丁点不剩。

就这样，我们不似以往低着头，而是抬头向前迈开脚步。

「月，你现在幸福吗？」

月一路走来极度孤寂，绝非一般可言幸福的道路。

「嗯，非常幸福喔。」

但月毫不害怕，斩钉截铁直言现在很幸福。

宛如无所畏惧任何人，如此坚定直言。

「那么如果让你选择，平凡且长命百岁的人生，和幸福但短命的人生，你会选哪一个？」

「……那还用问？」

月停下涂上颜料的手，直视着我的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所有人都会烦恼、不知如何回答，面对这带有恶作剧心态的疑问，月大大方方，没有一丝踌躇地直言——

「两个都选。」

「什么？」

「我要选择长命百岁且幸福的人生。」

「你也太乱来了吧，我可没提这种选项。」

「没关系啦，不过一点小事嘛。」

「没关系吗？这能当作是一点小事吗？」

「对啦，因为这样想，现在才能过得幸福呀。」

她如此说，脸上绽放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笑容。

毫无阴霾，只是一心希望幸福与未来。

「太阳。」

「怎么了？」

「未来也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喔。」

「啊，当然，我就是如此打算。」

「呵呵，那我就能永远幸福。画着最喜欢的画，最喜欢的太阳陪在我身边，只要每天这样度过，我就非常幸福了。」

月口中说出这种即使天地反转也不可能从我口中说出，令人感到害臊的话语。

「太阳，别转过头去。我快要画好了，拜托你别动啦。」

「……对不起。」

她丝毫不理会我害臊的心情。

「你现在画的画，果然还是要拿去展览之类的展示吧……？」

月自从重拾画家工作之后，充满干劲且积极努力。虽然这是件好事，但一想到以我为模特儿的画成为展示品暴露在众人面前，就单纯让我感到很难为情。光想就让我感觉脸上红潮超越脸颊的温度。

「这当然。」

我一看动着画笔的月，她的表情甚至让人以为她会接着说：「我要对来看画的人炫耀我的情人。」

「但是，如果要出展就得决定作品名称才行呢。」

「关于这点，其实我早就决定好了。」

「是这样吗？」

「嗯，这幅画的名字是——」

月将刚完成的画，一幅画着夜晚樱花纷飞中，照亮夜空的月彷佛依偎在我身边的画拿给我看，开口：

「——月与太阳。」

第一卷 后记

初次与大家见面，我是冬野夜空。

首先，请让我对您购买《在满月之夜找到你》致上诚挚感谢。

如果让你选择，「平凡且长命百岁的人生」，和「幸福但短命的人生」，你会选哪一个？

这是本作中出现的一个问题，大家做出选择了吗？太阳与月，他们两人似乎透过彼此的成长找到答案，但执笔本作的我现在仍未找出答案。肯定是我还长得不够大吧。

但我也这样想，其实是想要选择后者，但在面对「死亡」这因为未知而无限大的恐惧后，而不得不选择前者。正因为如此，我们为了模拟体验悲剧且喜剧的浪漫，才会阅读小说让自己沉浸于无从体验的故事当中吧，我认为这应该是小说的其中一个存在价值。

我没有想透过写作谈论幸福、生命的重量或者爱的力量之类的心思。只不过，我想透过写作稍微夸张表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模样」的例子。

身为这样的媒介，如果这本《在满月之夜找到你》可以在各位的人生中，帮忙解开「何谓幸福？」这哲学性问题，那就是我至高无上的光荣。

接下来说点本作品的写作幕后。

撰写本作大纲时，妹妹小葵也曾一度成为女主角候选人，作品中设定小葵和太阳血缘上是堂兄妹关系，也是将原本要让他们发展成恋爱关系的设定保留下来※。除此之外，原本也设定了月总是用敬语说话。

译注：日本法律规定，三等亲内禁止结婚，堂表关系则为四等亲。

除此之外，关于将《在满月之夜找到你》出版成书一事，责任编辑传送讯息询问我是否有出书意愿，但当时的我不知发生什么事，迟了整整五个月都没有发现这则讯息，当我发现讯息时，我真心想咒骂过去的自己。

包含这些事情在内，请让我借此机会陈述谢辞。

首先是编辑部的各位，我晚了五个月才回讯真的很不好意思。尽管我这么晚才回讯，仍旧欣然接纳我，引领我将此作品出版成册，我无法道尽我的感谢。总是事必躬亲面对我的作品，支持着摸不着头绪的我的中尾编辑，评选时看见本作品还撰写企划的饭冢编辑，反映我的要求之后呈现出幻想且充满魅力，远远超越我想像的插画的中村至宏老师。除此之外，包含我上述无法提及的人在内，所有与本书出版相关的人士，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以及购买本书的所有读者，请让我再次向大家致上谢意。

希望我们有机会在下一个作品再见。

这是我以后记最后一句话为「代价」许下的愿望。

二○一九年八月　冬野夜空

第一卷 插图